【露中】非典型婚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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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通常来讲,每对夫妻都会各自有一点见不得光的小秘密。不过布拉金斯基夫夫之间的那个秘密,可着实有点大。

notes:史密斯夫妇AU。全文六万字已完结HE请放心看w

是个旧文存档,完结很久了陆陆续续有朋友问起,百度云链接失效好多次,想来想去还是在LOFTER备份了(大笑

 

 

 

01

所有人都说伊万·布拉金斯基是个不折不扣的恶棍,自私又无耻。有时候连他自己都欣然承认这一点。谁说不是呢,伊万在圣彼得堡的污泥中长大,他学会说话的同时也学会了满口谎言,但恰恰是他的谎言救了他一命,让他骗过海关顺利地偷渡到白令海峡的另一端。所以,在伊万看来,当个恶棍也没什么不好。成年后伊万毫不意外地成了一名杀手,事实上还是干得相当不错的那种,黑市上甚至有人悬赏上百万只为他那颗项上人头。总而言之,伊万缺乏同理心,对生命丝毫没有尊重,可以说即使你把他倒过来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半分美德,他十五岁时,本区神父就当着上帝和所有人的面断言:任何人都不会爱这残忍的黑羊,正如他不会爱任何人。

而后来事实证明神父说错了,两句话都错。


    “你还没有和你丈夫坦白吧。”偌大的训练场里,只能听见拳头重重锤进人的躯体里时发出的闷响,金发青年用力扬头,把汗水甩到空气中。

“什么?”他的对手微皱起眉,一记漂亮的左勾拳狠狠击中了陪练的腹部。

“嗷——操你!布拉金斯基!”青年猝不及防,被这一击打得略微后退了一下。他很快稳住重心,集中精神躲过了布拉金斯基下一次攻击,“你丈夫知道他的小甜心是个打起人来连自己搭档都不手下留情的疯子吗?”

“你在瞎说什么。”布拉金斯基侧了侧脑袋,扬起一个灿烂的微笑,会让普通人不寒而栗的那种:“我不过是个卖伏特加的商人,业余爱好是陪大客户练练拳击而已。”

然而阿尔弗雷德·琼斯不是普通人,作为伊万·布拉金斯基的搭档和他在这世界上最讨厌的人,阿尔弗雷德早就熟知了伊万一切表情:“是啊,希望当他和你离婚的时候你不要一边打沙包一边哭。”

阿尔弗雷德原本以为伊万会像往常一样把他这句讽刺当做耳边风,可是这一次他搭档的微笑却黯淡下来,甚至连拳头都失去了不少力气:“耀他坚持要做婚姻咨询,我不知道该怎么应付才好。”

“我想你应该找个时机把真相告诉他,”阿尔弗雷德心一横说了出来,“你知道人们一般是怎么说的,谎言就是婚姻破裂的开始之类的。”

“是啊,然后头儿就会亲自出马干掉我,在耀来不及尖叫一声之前一枪结果了他,再给左邻右舍发个电视中奖七日旅游券什么的,等他们回来他们就会发现布拉金斯基夫夫连招呼都不打就搬家了。”伊万说,他保持着眉眼弯弯微笑的表情,语调轻快,“如果他愿意大发善心,或许会吩咐你把我们的尸体用白布裹了一起丢进海里。”说完伊万少有的犹豫了一下,扬起的弧度也消失了一会:“我想说的是,这和他无关,我不想吓到他。”

阿尔弗雷德冷哼一声:“你要是能在向他求婚前这么想就好了。”

伊万假装自己没有听到这句讽刺:“我会考虑的。”他伸手拍拍阿尔弗雷德的肩膀,然后手腕一翻用力捏住对方的肩胛骨,直到阿尔弗雷德在他手下嗷嗷叫唤起来才松手,“今天就到这里吧。”

“这就结束了?”阿尔弗雷德捂着自己的肩膀,“换做平时你才刚刚开始呢。”

“今天是我和耀相遇五周年纪念日,”伊万一边往外走一边脱下拳击服,“我和他约好了共进晚餐。”

“噢老天啊,我的眼睛。”阿尔弗雷德嘟哝着,“服了你们这对爱情鸟。第一次见面要纪念,确定关系要纪念,结婚要纪念,五年了,你们不烦么?”

“已婚人士很忙的。”伊万的声音听起来带着赤裸裸的炫耀,因此显得格外厚颜无耻,阿尔弗雷德觉得自己要翻白眼了。

“记住我说的话了吗,去联系一个婚姻咨询师聊聊,如果你不想哪天抱着沙包哭的话,”阿尔弗雷德的话听起来该死的真诚,“真的,因为你就是个没救的边缘依赖型人格,无休止的寻求爱但是一旦得到又会排斥的那种。”

伊万侧了侧头看向他的搭档:“你听起来像个见鬼的婚姻咨询专家。”

“需要我提醒你吗,”阿尔弗雷德得意洋洋,“我的确有心理学博士学位。”

伊万眯起眼看了一会他这个年轻的搭档,随即露出他惯常的那种天真又无辜的微笑:“好吧好吧,如果真有那一天了我会来找你做婚姻咨询的。”

又过了片刻,伊万大声咆哮起来:“琼斯!你什么时候把钉子丢进我鞋子里的!”

回答他的只有金发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张狂笑声。

 

和伊万·布拉金斯基不同,他的丈夫王耀则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按照他妹妹王湾的说法,好得有点太过了。面对中产阶级每个月的苛捐杂税他总是那么冷静礼貌,交通事故现场总能看到他有条不紊镇定自若收拾残局拨打911的身影,甚至连邻居家爬到树上下不来的猫都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至于这么一个宅心仁厚的好人,是如何成了中央情报局某特勤机构里最优秀的杀手,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长官,听说我们马上要换头儿了。”微型耳麦里传来一个百无聊赖的声音,“新上司是从DC调来的,好像是说和白宫里的那位有点联系。反正他还没上任呢,就把我们现在的局长狠骂了一通,讽刺他现在的政策软弱得就像襁褓里的婴儿做出的一样。不过我看这也正常,你知道,那些新官上任三把火之类的惯例。长官,您觉得呢?”

“要我说,实习生,现在可真不是个闲聊的好时机。”王耀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他的声音是从两排紧紧咬合的齿列中挤出来的,他正被五花大绑在一把随时可能通电的电刑椅上,而开关则握在他面前那个得意洋洋宣告着自己的胜利的目标手里——如他所说,的确不是什么好时机。

“看看谁是我们今天的客人呢?”目标还在喋喋不休,“这不是CIA久负盛名的‘黑鸦’王耀吗?您既然要来,就该提前知会鄙人一声嘛。”男人俯下身,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嘴里喷出的气息恶臭又怨毒,“不声不响地来了,鄙人难免招待不周呢。”

“啊哈。”王耀说,他那张五官柔和的面孔上几乎没有表情,因此看起来有点讽刺。

男人恼羞成怒,正打算踹翻王耀的椅子,电话铃突兀地响了起来。

庄严宏大的进行曲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回响着,男人表情诡异地呆滞了一会儿,上下摸口袋终于把手机掏了出来,那是之前他们捉住王耀搜身时收缴的手机,原本以为这里面会有什么CIA的机密,后面却发现它似乎完完全全就是一台私人用手机,连联系人列表里都只有一个人的名字,严格来说那甚至不是个名字,而是某种爱侣间黏糊糊的昵称。说真的,“蜜糖”?这也有点太恶心了。

“你的小妻子给你打电话了,”男人朝王耀晃了晃手机,语气中不无幸灾乐祸,“如果我让她听到你临死前的惨叫,你说她会为你哭泣吗?”

“好吧,既然这样,”王耀叹了口气,像在惋惜人们为什么总是学不会社交礼仪,“加班时间到。”

王耀话音刚落他双手就从绳子中挣脱出来,东方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身到男人背后,用绳子一把勒住对方脖颈,一个过肩摔重重砸到了地上,在对方正头昏眼花之际,王耀掏出束缚带,将男人一圈一圈绑在了他先前坐的电刑椅上。

“好啦,佩特南先生,我时间很赶,所以就让我们简单做一道选择题吧。”王耀拍了拍手,电话铃声还在坚持不懈地响着,“你是选择被一枪爆头在地下室里悲惨地腐烂呢,还是给我我想要的?”东方人叼着发绳,把散乱的长发一把扎起来,“快点,电话马上就要挂了。”东方人俯下身拍了拍男人的脸,一字一句地,缓慢又轻柔地说:“如果接不到我丈夫的电话,我会非常、非常不高兴,我想你一定听说过,让我不高兴的人下场都很惨。”

“是‘猎狗’指使的!教父座下那个喜欢收割人头的疯子!”被枪管抵住太阳穴的男人终于忍不住哀嚎起来,“放了我!我已经坦白了!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放了我放了我放——”

“非常感谢。”王耀礼貌地回复,然后一枪结果了他。

王耀赶在铃声结束前接起了电话:“嗨,宝贝,过得好吗?”他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柔缓慢,但却和先前完全不一样了,“好啊,我会按时回家的,回头见。”

那边似乎说了些什么,王耀停顿了一会,然后微笑了:“我也爱你。”

挂掉电话后王耀看了看手机上的来电显示,眼底的笑意还没散去,但当他重新连上耳朵里的微型通讯器后笑意已经完全从他的脸上和声音里消失了:“任务完成。请求现场清理支援。”

“收到。”耳麦那边的人已经换成了亚瑟·柯克兰,他一直以来的搭档,“已记录在案,后援小队将在十五分钟内抵达。王特工,请尽快离开。”

“还有一件事,开掉之前那个实习生。”王耀毫不客气,“他废话太多了,嘴巴也不怎么严,留着他总有一天会泄露机密。”

“收到。你的建议会纳入该实习生的考核评估中。”亚瑟平静地说,“换言之,你大概这辈子都很难在CIA再遇见他了。”

王耀失笑:“嫁给我,亚瑟。”

“不了,谢谢。”亚瑟冷淡地回答,“我还不想被你那个占有欲强到变态的丈夫当沙包。”

“你讲到这个,”已经走到秘密通道出口的王耀骤然停下脚步,他抓了把头发,忍不住爆了粗口,“我忘了一件事。”

“什么?”亚瑟怔了怔,有些意外,他顿了顿,然后试图提供解决方案,“如果你留了什么痕迹在现场,我可以再派遣一支小队在五分钟内到达大厦清场……”

“不是这么回事!”王耀心急火燎,把伪装和武器胡乱塞进背包,咬牙从窗口一跃而出,冲微型对讲机里大喊,“万尼亚今天晚上回家吃饭!我忘了把罗宋汤放烤箱里保温了!”

 

王耀从屋顶翻进自家阁楼时整个房子静悄悄的,看起来空无一人。他检查过后,放心地瘫在地板上长舒了一口气。他得去淋一个长久的浴,把硝烟和血腥味全都洗掉。王耀漫无目的地想,是啊,一个从事火箭科学研究的科学家身上是不该有这些味道的。

王耀一手拿着浴巾擦头发一边走下楼准备给自己倒杯水喝,出乎他的意料,客厅里,他高大俊美的丈夫正端坐在沙发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亲爱的,今天过得怎么样?”

“呃,一般?”王耀回想了一下昏暗的地下室,血迹一层叠一层的地板,电刑椅和五花大绑着被一枪爆头的男人,还有在卧室里大摆着的任务背包,不知为什么心里莫名其妙有点发虚,“今天实验室那个新进来一个博士生注射错了冷凝剂,引发了应急制动机制,实验被迫中断,然后我——”

“停。”伊万一只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王耀的嘴唇上,他丈夫温暖的微笑随即在他眼前放大了数倍,“你的确知道当我问‘过得怎么样’的时候我并不是真的想听那些长得可怕的专有名词吧?”

丈夫温暖的微笑让他完全放松下来,他凑上前吻了吻伊万的嘴唇:“我很抱歉,亲爱的。”他眨眨眼,“就,你知道,不省心的工作。”

“完全理解。”唇瓣分开时伊万忍不住按着王耀的后脑勺又重重亲了一下,然后他绕过王耀,走向厨房,“我去把主菜端上来,换衣服去吧。”

 

王耀心事重重地切割着牛排,他和伊万谁都没有说话,饭桌上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刀叉滑过瓷盘和些微的咀嚼声。太安静了,王耀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就是他们之间的问题,尽管没人对目前的生活感到不满,但也无法从中获得满足。就像是海面风平浪静,偶尔飘着浮冰,可浮冰底下的冰山却大得难以想象。他们必须解决这个。王耀斟酌着,不知该怎么要求伊万和自己一起去见见婚姻咨询师,他考虑这个已经很久了,但是伊万一直很抗拒。长桌对面伊万拿餐巾擦了擦嘴,然后开口:“耀,这个周末你有时间吗?”

王耀回过神来:“有的。怎么了?”

“我想,如果可能的话,”伊万柔声说,显然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或许我们可以去找个心理医生谈一谈。呃,这绝对不是说我对我们的婚姻不满意,亲爱的,”斯拉夫人手足无措地澄清,“就像是汽车年检那样,到了时间总要去看看是否有问题之类——”

“万尼亚,”王耀放下刀叉,他真心实意地微笑起来,“谢谢你。”

伊万挑眉:“为了什么?”

“我知道你有多讨厌心理医生,宝贝。”王耀说,“谢谢你做出的让步。”

“我的确不怎么喜欢他们。”伊万说,一个主意浮现在他脑海里,“那么让我来联系吧,我刚好认识个还不赖的婚姻咨询师。”

 

02

一般来说,布拉金斯基家的一天是从一段独特的闹铃开始的。

清晨六点,摆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一边震动一边开始播放义勇军进行曲。手机里唱得有多慷慨激昂,被子里蜷缩着的王耀就有多痛不欲生。他动了几下,把脸从枕头中翻出来:“把闹钟关掉,亲爱的。”说着小腿在被子底下踹了踹他的丈夫,但却被冰凉的床单冻得瑟缩了一下。噢当然了,王耀在心底翻了个白眼,他的丈夫是个热爱晨间慢跑的健康人士。

王耀认命地裹好被子蠕动了几下,等人民艺术家的高音接近尾声后,闹钟终于停了。

解决了闹钟问题,紧接着的战争发生在厨房。

“嗨亲爱的!早上好!”流理台前,伊万回过头来冲王耀吹了声口哨,“你想吃什么?”

“早,”王耀拉了拉晨袍,打着哈欠给自己倒了一杯柠檬水,“什么都行。噢对了,鸡蛋单面煎,注意左边那个才是酱油,右边是醋,不要再拿错了。”他把杯子放在流理台上,然后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做好的三明治丢进微波炉里加热,现在,倒数一下——

“耀!鸡蛋煎糊了!”一分钟后,伊万惊慌失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和他预计的分毫不差。这时候王耀打开微波炉,把三明治端出来,“把鸡蛋丢进垃圾桶,去倒两杯橙汁吧。”火腿、肉松、鸡蛋、芝士和吐司一起发出热腾腾的香气,王耀嗅了嗅吐司的麦香,终于露出了今天早晨的第一个笑容,“早餐我已经做好了。”

 

而对于另一位布拉金斯基先生呢,他的婚姻小难题开始得要稍晚一些。“预约这周末下午两点的咨询可以吗?”伊万一边仰着脖子给自己打领带一边问。

“下午两点?”王耀把盘子收起来丢进水槽,略微沉思了一下,“我不知道,这周实验刚取得了新进展,我从周一开始就会有加班。”王耀面不改色地扯谎,“我会尽我所能的。”

“真巧,我可能也要出差。”伊万已经穿戴整齐了,他把白色围巾一圈一圈围好,多余的部分自然垂落下来。他把王耀拉进怀里,低下头吻了吻他的嘴唇:“那我们周末见,布拉金斯基太太?”

“周末见,王太太。”王耀扯了扯伊万的围巾,然后松开,转身去找他的车钥匙。

伊万看着他丈夫弯腰的背影笑了笑,准备换鞋出门,冷不丁听到王耀轻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亲爱的,把你公文包里的东西放下吧。”

伊万换鞋的动作顿都没有顿一下:“你在说什么?”

“那一小瓶伏特加。原本放在厨房里,和白醋摆在一起的那个。”王耀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斯拉夫人睁大了眼睛,他一向知道这样会让他看上去乖巧又无辜:“我知道那是瓶伏特加,问题是怎么了?”

伊万围巾围得严严实实,长大衣挺括得体,公文包放在一侧,看上去就像个勤勉上班的好丈夫,而王耀大概是世界上最后一个会被这一假象迷惑的人:“那瓶伏特加,今天早晨你趁着我加热三明治偷偷塞进围裙又转移到包里了。说真的,万尼亚,你什么时候能换一种有新意点的方法?”王耀冲他丈夫假笑了一下,“交出来吧,亲爱的。我们说好的:周一没有酒精。”

伊万回过身:“即使我今天要去见总统都不行?”

“即使你今天要去见我父亲都不行。”王耀甜甜地说,“壮胆有很多种方法,亲爱的,我相信你可以很容易地找到替代品。”

伊万失笑。

 

很显然,当伊万·布拉金斯基面带微笑把每发子弹精确地送进目标的心脏时,他可没料到自己还有这么一天——鸡蛋火腿三明治,早安吻,从粗心大意的邮差手里接过报纸,为了他酒精摄入量和某人吵上半个小时。假如有人把这个场景描述给22岁的伊万听,他大概难以维持脸上一成不变的微笑,他会在阿尔弗雷德来得及嘲笑他之前端起沙漠之鹰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倒霉蛋打成筛子。毕竟对于伊万而言,一段稳定关系和由此衍生而来的种种社交和安全上的麻烦实在不是一件值得被考虑哪怕仅仅一秒的事。伊万像害怕坟墓一样害怕婚姻。如果要问伊万他为什么会和王耀结婚,也许是因为,在他坏得透水的人生里,他希望至少有一件事情可以被确定。

结婚后最困难的部分莫过于解释那些时不时出现在身上的伤痕——淤青还好,尚且可以用拳击搪塞过去,刀伤则要困难一点,伊万只好时不时编造一些“中午切披萨的时候太用力了”“签了一笔大单子太过激动和同事互相丢小刀玩误伤了”“回家路上遇到劫匪抢劫老太太”这种天真烂漫的谎言,尽管王耀的眼神明摆着将信将疑,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的借口只会越来越没有可信度,但都在能蒙混过关的范畴。唯有枪伤,是伊万无论用什么方法何种借口都瞒不过去的。伊万因此对枪支大为反感,神经过敏到一旦遭遇大型枪支对峙就有意无意拿阿尔弗雷德当挡箭牌的程度。阿尔弗雷德曾有幸见过一个不知死活的目标对伊万开了枪,子弹堪堪擦过伊万右臂,划出一道又深又粗的口子,血汨汨地流,不消片刻就把半边衣袖染得通红。伊万的脸色几乎在瞬间就变了,他以阿尔弗雷德都看不清的速度制服了目标,枪支在他手里被硬生生掰断了:“不管怎么打都不能用枪,这话我说过的吧。”伊万俯下身,笑眯眯地看着壮实的大个子做着无用的挣扎与后退。

半个小时后这个斯拉夫人带着一成不变的笑容转着手腕回到他们的车上,吩咐手下进去收拾残局。现场的惨状,按照他手下的小伙子们的说法,就是他们拒绝在接下来整整一年里站在离这位上司五米内的范围里。

等伊万心满意足地从暴力中抽出身来,他撕开衣袖,看了看血液几乎已经凝固的伤口,咨询搭档这个武器专家的意见:“你觉得我这个伤口能不能让特效化妆师化成擦伤?我觉得还挺像的。”他扯了扯衣服的碎片,又开始发愁:“破掉的衣服要怎么跟耀解释?”阿尔弗雷德看了只有连连叹息,他悲痛地发现,他的搭档真是越来越娘了。

但凡事也有例外,为了爱情十指不沾枪扳手的伊万有那么一次就发了疯。那是一次人质抢救任务,情况并不容易,护送人质全部撤退时他们已经灰头土脸,没有任何可用的武器。几乎已经走到出口的伊万却要求半道折返,他必须去取一样东西。阿尔弗雷德还来不及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伊万就赤手空拳冲了进去。过来二十分钟伊万气息奄奄地回来了,带着三个弹孔和两道贯穿伤。后来伊万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星期,阿尔弗雷德只好黑进系统里假借百货公司的名义给布拉金斯基先生——他是说,普通的哪一位——发邮件通知说您的丈夫到中东地区紧急出差两周,信号难以接收,如若没有收到回音请不用担心。阿尔弗雷德替伊万回了两周的短信,感觉自己把这辈子的情话都用尽了,精疲力竭。

事后阿尔弗雷德好奇是什么让伊万既不要命也不在乎瞒不瞒得住王耀了,随即他揶揄,莫非是初恋姑娘留下来的定情信物不成。

还能是什么呢。伊万关上车门,取下黑色的皮手套,一枚素雅的白金指环在他左手无名指上闪烁着低调沉稳的光泽。

——他一直希望有这么一件事情能够被确定,那就是,他是某个人的挚爱,法律上的丈夫,是他的保护者与被保护者。

 

 “回回神,老兄。”阿尔弗雷德在他眼前摇晃的手打断了回忆,“看在上帝的份上,你还在上班哪。”

伊万从那一排排刀具上移开目光:“那就让我有点上班的感觉。”他坐直身体,交叠的双腿也放了下来。

“你想要上班的感觉?”阿尔弗雷德推了推眼镜,把一份厚厚的文件拍到对方胸口:“那么刚好,布拉金斯基,你有新任务了。”

“费里西安诺?”王耀嘟哝着那个绕口的名字,端着咖啡杯斜倚靠在樱桃木桌边,在他对面,亚瑟正把目标的照片和资料一张张贴在玻璃幕墙上。他这次的目标有着红栗色的短发,一缕头发不服输般翘在脑袋上,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照片上的年轻人正端着星巴克的绿色纸杯走在林荫道中,阳光筛过树荫在他灿烂的笑容上留下了点点碎金的光点,他看起来几乎像个天真的大男孩了。

“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28岁,意大利籍。”亚瑟走到王耀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面满满当当的玻璃幕墙,“艺术品鉴定师,供职于佳士比拍卖行,于一周前抵达纽约。”

“入境理由?”王耀问。

“大都会博物馆‘三百年文艺复兴’展览。”阿尔弗雷德把一个文件夹递给伊万,“300多件油画、石刻雕像和羊皮卷从意大利运送过来,瓦尔加斯作为随行人员之一,将会与博物馆工作人员一同进行鉴定和保存工作。”

“听起来像个普通人。”伊万修长的手指交叠在一起,轻轻搭在下巴上,“那么有谁想让这位瓦尔加斯先生死呢?”

“有证据指明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和一起大型跨国枪支走私案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上头认为,瓦尔加斯的艺术品鉴定师职位只是一个掩饰,他一直在利用职务之便为走私贩洗钱。总而言之,”亚瑟说,“你的任务是——”

“保护他。”阿尔弗雷德说。

“除掉他。”亚瑟摘掉了黑框眼镜。

 

03

王耀至今仍然能回忆起他和伊万·布拉金斯基的初遇:那是一次平淡无奇的暗杀任务,不识好歹的墨西哥非法移民偷走了一些政府敏感文件,并凭借此威胁相关当局以三张绿卡来交换。如果事情到这里这只不过是一个当地警局和移民局就能解决的小问题,遗憾的是这位移民恰好是个电脑高手,他靠黑掉海关的系统出逃到南美洲,半个月后,一些信息通过社交网络悄悄流传开来。于是CIA花费一周的时间找出到他的下落,并派了他们最好的特工去解决他。

任务异常轻松,当王耀把子弹射进那个墨西哥大胡子的胸口时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表示惊讶就闷哼一声倒下去了。王耀在抽屉上方粘着的信封里找到了那份让他的上司焦头烂额了将近一个月的文件,他吹着口哨点燃了那几张纸,盘算着明天去哪个海滩上度度假。

事情的转折就发生在这时候。当王耀踩着轻快的步子迈下最后一节楼梯时,他迎面撞上了一队警察。这座城市依靠港口发展起来,贫富严重两极分化,贫民窟里藏污纳垢,简直是罪犯的天堂。所以警察时不时突击检查旅店和餐馆数见不鲜。王耀当然可以假扮成只是在餐吧里喝一杯的普通旅客,问题在于他衬衫遮盖下的皮带上还捆着两把军用格洛克呢,什么样的普通旅客会带这么危险的武器在身上?王耀不露声色地抬脚向门外走,在和那些穿着警服的家伙们擦肩而过时他被其中一个拦下了。

“请问我可以为您做点什么吗,长官?”王耀熟练地挂上怯生生地友善笑容,心里却在盘算着就在这里开打误伤平民的几率是多少。

那个警察用西班牙语叽里呱啦和他说了一大堆,希望他配合让他检查一下有无携带武器,王耀歪着头,做出听不懂西班牙语的样子拖延时间,眼角的余光则一直在打量着大堂里有没有什么好骗的傻子能帮他个忙——

一只强有力的胳膊突然环住了他的肩膀。

王耀僵住了,他拼命克制着自己不要一肘重击在对方身上然后掏出枪塞进对方嘴里,傻子自己找上门来了的几率少之又少,他现在最好配合。于是王耀放松了身体,伸出右手揽住对方的腰。

男人的腰上几乎没有一点赘肉,窄瘦结实,可以想见那之上或许有锻炼良好而来的腹肌。王耀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那之下温热的体温依偎在他手臂上。他说不清这是种什么感觉,但是的确不讨厌。

“不好意思,”头顶上传来对方温软柔和的声音,男人礼貌地说,“他是和我一起的。”

他的西班牙语说得无可挑剔,警察们对视了一眼,依旧将信将疑,男人已经差不多把王耀半揽进怀里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希望带我的伴侣回房休息了。”男人的一只手正占有欲十足地放在他的臀部上,“我拿我的名誉向您保证,他绝对和你们真正要追捕的人大相径庭。”

警察走后王耀松了一口气,他抬眼看向刚刚那个占了他不少便宜的男人,这个好骗的傻子有一双深邃的紫色眼睛,镶嵌在大理石雕刻出来的俊美面孔上,他正开合着两瓣粉红色的薄唇:“刚刚可真吓人,对吧?顺便,伊万·布拉金斯基。”

王耀怔了片刻,然后把手从格洛克上移开了,“是啊,”他露出一个放松的微笑,“我叫王耀。”

“那么,为了庆祝劫后余生,一起去喝一杯?”男人微弯着唇角,向他伸出一只手。

单刀直入,他喜欢。王耀挑眉,握住了他的手:“为什么不呢?”

 

那晚王耀毫不意外地和伊万共度了销魂一夜,他们亲吻,交缠,彼此抚摸,喘息着从房门到了床上。这尝起来……还不错。王耀在被这个高大的斯拉夫人推着陷进床单里时仰着头心满意足地微微笑了起来,伸手揽住了对方脖子用力吻了回去。

王耀是被晒到眼皮上的阳光弄醒的,性爱过后留给身体的酸软和疲惫让他有点不适应,他慢慢直起身来,床另一边是空的,地板干干净净,一点都看不出昨天有人曾在这上面胡作非为。王耀扯过他叠好放置在一边的衣物往身上套——至少这个陌生人还足够礼貌,在离开之前给他把衣服捡起来了——

然后王耀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斯拉夫人穿着整齐,端着两杯咖啡和鸡蛋熏肉出现在门口,托盘上甚至还有一束沾着露水的玫瑰花——上帝,这可真浪漫。王耀不由自主地为此露出一个蜜糖般的笑容——他的一夜情对象就倚在门口,用带着笑意的紫眼睛凝望着他。

“嗨,陌生人。”王耀对上了他的眼睛,轻声说。

有那么片刻他们只是这么凝望着彼此的面容没有说话,从楼下传来了悠扬的音乐声,好像是酒店大堂里的钢琴师在演奏,钢琴声流水般轻柔地从他们耳边淌过,间或跳跃着,像是清晨山林里鸟儿的啁啾。“门德尔松。”王耀低声喃喃着,他身体前倾,双手捧住斯拉夫人顺势低下来的头颅,和他交换了一个吻。

然后像是为了驱散空气中的暧昧气息,王耀向后靠在枕头上,一下子和伊万拉开一大段距离。他开口道:“我必须感谢你。”

伊万的表情似乎有些失落,不过这种会让王耀于心不忍的神色很快从他脸上消失了:“感谢我什么?”

“谢谢你昨天的慷慨帮助。”王耀说,“警察的事情。”

“噢,这个。”伊万轻笑,唇角上翘的弧度若有若无,“不值一提。事实上我想,或许我能帮助你一辈子呢。”

“你是从何处得知的?”王耀也笑,顺着他的玩笑接下去,“还是说你可以看见未来?”

伊万微微挑眉,做出认真思考的模样:“不能看很远。嗯,事实上我只看到了今天晚上我会和你一起共进晚餐。”

“噢,上帝。”王耀摇头,笑着感叹了一句,“你太油嘴滑舌了。我听说满口甜言蜜语的人不是骗子就是杀手,”王耀眨眨眼,笑意里满是慧黠,“布拉金斯基先生,你是哪一种呢?”

“我吗?”伊万转了转眼珠,他放下手中的书,一步一步向王耀走来——后者被他弄得没来由的有些紧张——他伸手将东方人圈在自己强健有力的手臂里,略微低头,额头前倾贴上了王耀的额头。

这个姿势实在是太暧昧了,对于只有一夜露水姻缘的两个陌生人来说更是十分不合适,然而王耀纵容着伊万一步步侵入他的私人领地,直到他们呼吸交缠,亲密地分享着吐息。伊万侧过头,他的嘴唇从王耀脸颊上堪堪擦过,然后王耀听到他低声说:“我也许既是个骗子也是个杀手……”王耀一惊,然后对方的紫色眼睛直直看过来,里面只有王耀一个人的倒影:“但现在,我只是个坠入爱河的人。”

下一秒王耀认命般闭上眼睛,他环住伊万的脖子,打开大腿盘上对方劲瘦的腰。伊万一只手搂住他,另一只手已经伸进他裤子里摸索。完了,十个小时内第二次被这一个人压在床上时王耀绝望而又有些兴奋地想。他这次可能真的陷进去了。

王耀的预感非常准,八周后,他向伊万·布拉金斯基献上了求婚戒指。

“你不是吧?”亚瑟·柯克兰哑口无言地看着他的搭档,他性格一贯沉稳,可这次连他也很难再保持波澜不惊,“还是说结婚这个单词什么什么时候有了新的意思?”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结婚’。”王耀微微仰头,眯起眼透过准镜对准了二十米外枪靶正中,然后开枪,“你没听错,亚瑟,我要结婚了。”

“和一个认识了不到两个月的人?”亚瑟说,他忍不住又强调了一句,“还是男人?”

“哇哦,我不知道原来你对LGBT群体怀有偏见。”王耀调侃。他吹了声口哨:“满分。”

亚瑟很想扶额,但是他和王耀一样戴着护目镜,这个动作做起来实在不怎么方便:“他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

“我还没告诉他。”谈到这里,王耀脸上的笑容黯淡了些,“但他为进出口公司工作,经常要满世界飞的那种,我想这是个好兆头,我可以尽量在他出差的时候工作。”

亚瑟轻轻摇头:“以你的资历,想要自由安排任务时间的确不难,但是,耀,你得明白,你总会有不得不告诉你丈夫真相的那天。”

“我知道,可是,”王耀像是怕冷般畏缩了一下,“我不想错过他。”

沉默了一会后,亚瑟拿拳头捂住嘴咳嗽了一声:“那么事先说好,等你们离婚了,我可不会把肩膀借给你哭。”

王耀笑了:“我就知道你爱我。”

而现在六年过去了,王耀的名字后面依旧跟着那串冗长的俄罗斯姓氏,他们法律意义上的连结在一起,过着中产阶级美国梦一般的生活,却在一次次欲言又止和随口敷衍中越走越远。王耀盯着办公桌上的相框发呆,相片上年轻的王耀和年轻的伊万穿着深蓝色正装一齐看向镜头,伊万的右手充满保护意味地揽住他的腰。婚礼仿佛就在昨日,可是今天一切却都不知不觉变了味。王耀叹了口气,在钢笔尖的墨水滴到目标脸上之前签下任务确认书。

“先生,”有人敲门进来,“您和波诺伏瓦先生的预约已经定下来了,两个小时后,卖舒芙蕾的钟表店里。”

“濠镜,你来得正好。”王耀收拾了一下情绪,飞快地把相框扣倒,“这是我和柯克兰特工一起拟定的两套计划书,你把它交给头儿过目好吗?”

“哎。”濠镜接过文件,却没走,又道,“先生,刚刚您丈夫来电话了。”

“伊万?”王耀有些意外。

“是的,他问您今晚吃什么。”濠镜神色不变,推了推眼镜。

我的天哪。王耀忍不住笑着翻了翻眼皮:“你就回复他是他最喜欢的就可以了。”

 

王耀推开厚重的樱桃木门,挂在门上的小鸟花朵形状的风铃悦耳地“叮铃”了一声,吧台后留着半长金发的法国男人正垂着头,专心致志搅动着锅里的巧克力碎和牛奶:“欢迎光临。”

王耀把一张单子推了过去:“有人告诉我你们这里的舒芙蕾是最好的。”

弗朗西斯·波诺伏瓦接过单子核对了一下:“请稍等。”他走到后厨,片刻后,将一口漆黑的箱子放在吧台上,“这是您的订单。”

“多谢。”王耀打开箱子一一核对了一下:红外探测仪、火箭筒、塑胶炸弹、热感应冷却装置……没错。他提起箱子准备离开,却被弗朗西斯身后摆着的橡木酒桶吸引了目光:“你还有一个……”他指指箱子里的火箭筒:“这玩意儿?”

弗朗西斯看了一眼那个橡木酒桶:“这只是个酒桶而已。”

“我能再买一个吗?”王耀坚持不懈。

“这个酒桶是装饰品,不对外出售。”弗朗西斯继续装傻,“您慢走,不,不是你刚刚进来的那个门,对面那个。”弗朗西斯抖动着手腕让巧克力碎末纷纷扬扬均匀地落在棉花糖上,维持着脸上一成不变的优雅微笑,“感谢惠顾。”

王耀耸肩:“那好吧。”

过了三秒,王耀又折返回来,深吸一口气:“你真的不能把剩下的那个也给我?”

法国人端着泡了棉花糖的热可可微笑:“不能。”

“再见。”王耀举手示意放弃,抬脚走了出去。

 

伊万·布拉金斯基推开门走了进来:“好久不见,弗朗吉。”

“噢,万尼亚。”弗朗西斯把那杯棉花糖融得恰到好处的热可可递了过去,“这是给你准备的。”

“谢啦。”伊万接过去喝了一口,“你的手艺还是那么好。”

“你订的武器和监测设备对准备好了,要核对一下么?”

“不用啦,”伊万挥挥手,“差不多就得了。”

“早知道你是这个态度我就把那个火箭筒留给CIA了,”弗朗西斯抱怨道,“就在你来之前几秒,那个CIA探员看上了我给你留的宝贝,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力气才把它留住么?”

“好吧,”伊万挑了挑眉,他不明白弗朗西斯为什么要跟他讲这些无关紧要的事项,“我先走了,还要给家里打个电话呢。”

日后,当两个人都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彼此身上惊人的小秘密时,他们仔细回想着过往点点滴滴小的疑惑,才意识到他们早该发现这一切。更何况他们的长期合作伙伴,军火供应商弗朗西斯·波诺伏瓦,还同时和他们两人有着不错的交情。(见鬼,弗朗西斯和每个人都有着不错的交情)

 

王耀提着小黑箱漫步在落叶纷纷的秋日里,纽约今日天气很好,晴空万里,一碧如洗,让王耀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王耀接起电话:“喂?”

“是我,”电话那头是他丈夫温软柔和的声音,“亲爱的,今晚吃什么?”

“你不是问过了吗?”王耀笑了,“你有那么饿?中午老板没有给你发员工餐?”

“嗯,其实也没有那么想知道啦。”伊万居然有点扭扭捏捏的,像是对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到不好意思。好半天,他低声道:“我就是想和你说说话。刚刚那个电话都不是你接的。”

啊好吧好吧。王耀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柔软起来:“我今晚会回来的。晚上七点,就像以前那样。”

“就像以前那样。对了,”伊万在那头说,“我明天可能要出差,跟着老板去伦敦分部那边调查市场,前后时长还没确定下来。”伊万轻柔地保证,“我会尽量在周日前赶回来的,好吗?”

出差,王耀想,太好了,他有把握在这周结束之前把这个倒霉的意大利男人解决掉,然后和万尼亚去见预约的婚姻咨询师。然后他开口:“好,刚好这几天实验室有进展了,我应该也很少呆在家里。”

“那就,心理医生那里见?”

王耀微笑:“到时候见。”

王耀挂掉电话,走在回去工作的路上。我不该胡思乱想,王耀考虑着,我可以对万尼亚说实话,至少是部分实话,CIA特工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职业,或许还可以让濠镜和他丈夫见个面,他的弟弟王濠镜同样为CIA工作,可他多数时候都在谈判桌上游刃有余地运筹帷幄,他的有条不紊和见机行事一定能派上很大用场。

当然,是在这次任务结束之后。

 

04

阿尔弗雷德·F·琼斯今年只有22岁,但他已经是行业里经验最丰富的黑客了。他对计算天赋异禀,哪怕是最狂妄自大的黑客也不得不承认琼斯对编程和建模的确有一套。换言之,他有个计算机脑子,他编写起程序来就像和人类交谈一样轻松。2008年的时候,他无师自通编写出了VAR模型模拟出金融大市场未来两个月的走向,然后黑进了他父亲的银行账户抛售掉所有即将一文不值的股票。当那场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机来临时,琼斯一家是他们镇上唯一幸免于难的。而那一年他甚至还没开始上高中。计算和评估几乎成了他的本能,像呼吸喝水那样融入他骨血里。当他开始为杀手组织工作后,他提供的任务风险预测模型无一例有过差错。只是和数字有关的问题而已,16岁的阿尔弗雷德在二十个荷枪实弹的保镖面前耸耸肩膀,脸颊上的少许雀斑让他看上去还有几分青涩,而数字是可以被计算的。

但这次,即使是阿尔弗雷德也不得不承认他的那套“任务结果可以通过计算预估”理论遇到了反面例证。

原因是变量太多了。

如果要阿尔弗雷德评价,他会说这次任务从委托人开始就奇怪透顶:干他们这一行的,对个人信息的保密要求已经到了会神经过敏的程度,这并不奇怪,事实上通过一次性手机或邮箱联系才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行情。在往常的任务里,拿金条和宝石当做报酬的都有,就是为了避免在任何一个官方机构留下记录。而这一次的委托人呢,直接用信用卡将佣金转进了他们的账户里——当然他也不是一点伪装都没有做,信息显示钱款来源是苏黎世银行国际账户——然而,有几乎等于没有。这或许意味着,他们的委托人根本不是干这行的,或者说,只是一个普通人。

至于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他的经历就更加乏善可陈了。他出生于意大利,幼年跟随家人到了德国,在德国接受完基础教育后又跑回祖国学习艺术,毕业后获得了一份在拍卖行做艺术品鉴定的工作。他的记录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甚至连一张酒驾或者超速罚单都没收到过。换言之,另一个普通人。

可是,一个普通人为什么要雇佣杀手来保护另一个普通人呢?

除此之外,瓦尔加斯受邀前往的地点也很可疑——“在距离市中心42公里的郊区别墅里做鉴定,别墅被一片人工林环绕,室外没有路灯和监控,沿公路走十二公里才能搭到车。完美的杀人场所。”阿尔弗雷德对着屏幕上的别墅内部构图喃喃自语,“简直让人怀疑是某人刻意要至瓦尔加斯于死地一样。”

“那是因为古董油画必须在恒定温度和湿度下保存,博物馆那边选来选去都没找到合适的场所,最后瓦尔加斯先生建议在这里举办。”伊万的声音突然在车厢内响起,“别管这个了,所有人员已经就位,我在A口待命,随时跟随目标移动。其他三个入口状况如何?”

“没有发现可疑人物。”阿尔弗雷德扫了一眼监控,他的目光突然直了,“伊万,你……”他咽了咽口水,监控里王耀正把请柬递给安保人员核对,尽管今天他穿着晚间礼服,系上了温莎结,但那张脸毫无疑问和伊万一直挂在脖子上的项链里那张是同一个人。

见鬼,一个科学家为什么会受邀参加艺术品展览?

“怎么了?”伊万问,他的语调带着迷惑和警惕,这正是伊万“我在工作中”的语气。阿尔弗雷德决定先不告诉伊万,以他对搭档的了解,如果让他知道了王耀的存在,他第一反应就是不顾一切先把王耀送到安全的地方:“没什么,就是刚刚在人群里看到一位特别像黑寡妇的女士。”阿尔弗雷德随口扯了个谎。

“专业点,琼斯。”伊万说,然后他冷哼了一声,“现在不是给年轻人讨论超级英雄的时候。”

微型耳机里阿尔弗雷德哼哼几声,糊弄过去,仔细打量着监视器里的王耀。东方人面孔柔和,神色自若,目光在入口的展览介绍上停留了许久,看起来似乎在享受这次展览。看来看去阿尔弗雷德没发现什么破绽,于是他按下了监视器切换键。

 

门口的嘉宾逐渐少了,伊万松了松领结,趁着安全主管不注意离开岗位朝会场里面走,入口到大厅有一段长长的走廊,等伊万进入大厅时,他已经从武装齐全的安保人员变成了衣冠楚楚的宾客。伊万没费多少时间就锁定了费里西安诺的位置,鉴定师正端着香槟站在巨幅油画旁边,像是注意到了伊万的目光,他看了过来,试着朝伊万露出一个怯生生的微笑。

伊万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就像他的外表看起来的那样,带着意大利式的热情和一分别样羞怯,他想不出有什么样的人会对这样一个人下手。西装内袋传来轻微地振动,伊万低下头假装整理口袋中叠好的领巾,取出沾在领巾背后的探测器。这个小玩意儿在他手心里旋转着指向东北方,越过那些千奇百怪的罗马式家具,那里正好是一扇窗户,再一看,费里西安诺离那扇窗户不到三米。伊万连忙一边假装自己喘不过气来一边快步走过去,打开了窗户。

那是一个红外线热探测仪。

伊万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东西,事实上六个小时前,阿尔弗雷德亲自指挥后勤人员把这玩意儿安装在了别墅的特定角落,用于辨别会场上配备了热武器的人群。伊万把探测仪取了下来,打开通讯:“阿尔弗雷德,现场是不是多安装了一个探测仪?”

“什么?”阿尔弗雷德莫名其妙,“没有啊。”

“大厅东北角,中轴两点钟方向。”伊万说,“你实在应该把后勤培训得更细致点的,两台探测仪扫描范围重合的话会产生有害辐射。”

“布拉金斯基,”对方的声音严肃起来,“昨晚的现场布置是我全程跟进的,我向你发誓,我和我的手下绝对不可能干多安一个或者少安一个这种蠢事。”

“凡事总有……”伊万坚持,但他没说完的话被另一种可能性冻结在脑海里。或许阿尔弗雷德是对的,他不出错,因为这个探测仪……还有可能是其他人放置在这里的。

某些想要至费里西安诺于死地的人。

离伊万不远的费里西安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样,他歪着头冲这边看了好几眼,或许是伊万的表情太过狰狞,他只是在原地徘徊着却迟迟没有上前。恰巧有人上前同他攀谈,他们聊了一会儿,然后进了左手第一间偏厅。伊万转过身体靠在窗户上,一边观察意大利人的动向一边研究该怎么关掉仪器。

“伊万,不要乱碰!”阿尔弗雷德急促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他的嗓子似乎有些发干,“我想...我想这也许不是红外线热探测仪。”

“它是个塑胶炸弹。”

紧接着像是为了印证阿尔弗雷德的猜测那样,探测仪发出来钟表滴答的响声,这意味着它已经进入爆炸前的三十秒倒计时了,伊万脸色变了,他迅速抢过侍者手里的银托盘,把炸弹丢进去盖紧了半圆的盖子,他顾不上身份暴露的问题,冲着人群大喊道:“所有人马上离开这个房间——”

巨大的爆炸声吞没了他的声音,他被爆炸带来的冲击波扑倒在地上。伊万迅速爬起来,片刻前还优雅异常的大厅现在被尖叫,恐慌与混乱充满了。人群到处奔窜,伊万下意识看向左手第一间偏厅,费里西安诺已经不在那里了。他在人群里搜索那个意大利人的身影,没有,没有,哪都没有。

伊万逆着人流方向往里走,联系上阿尔弗雷德:“我丢掉目标的位置了,帮助我重新定位他。”

“二楼右边走廊往里第一间小型展览厅里。”阿尔弗雷德回应得极快,他双手在键盘上快速敲打,“速度要快,伊万,我想瓦尔加斯现在的处境可不怎么好。”

伊万没有回答他,他用S型策略来回奔跑躲避子弹,时不时开枪回击:在他们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对手已经悄无声息地进入场地中,甚至设下了埋伏。伊万已经很久没有遇见过这么旗鼓相当的敌人了,如果首要任务不是保护目标的人身安全,他倒是很乐意和对手多交流交流。

 

“瓦尔加斯先生!”伊万猛地推开门,顺手卸掉门后黑衣人的手枪和胳膊,确认房间里威胁解除后,他扶起缩在一旁的费里西安诺,对方看起来没什么大碍,右边胳膊在流血,像是被流弹擦伤,他的脸色苍白着,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应该只是惊吓过度。伊万把他一只胳膊搭在肩上:“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我必须送你离开这里——”

突如其来的剧痛止住了伊万接下来的话,他低下头,一把匕首正穿过他的小腹,握住匕首的人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似乎下一秒就会颤巍巍地哭出来。良久,费里西安诺拔出了匕首,伊万闷哼一声,跌到在地板上。

“我向您道歉,先生。”费里西安诺,他的保护对象紧紧握住那把还在滴血的匕首,嗫嚅着小声向他道歉。费里西安诺脸上的神情看上去像是吓坏了,他连双腿都在打颤,瑟缩又坚定地推开窗户爬了出去。

瓦尔加斯到底是什么身份?伊万依靠着墙壁,打量那个意大利佬。看他爬墙的姿势,完全就是个缺乏运动神经的普通人,哪怕是现在伊万依旧可以一枪结果他的性命,可这是不被准许的。合同书还在,契约精神向委托人保证了无论发生什么,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伊万都得保护费里西安诺。

他没精力去管这个了。伊万想,他打开了通讯器:“呼叫阿尔弗雷德。”

 

王耀现在想发火,突如其来的爆炸声搅乱了他的A计划——见鬼,他原本希望能悄无声息地把目标在洗手间里解决的——现在他不得不写一打文书来解释他们为什么交火了,对方似乎加大了火力,火箭筒轰炸掉了大厅中央那张奢华的圆木桌,很好,现在王耀又要多写一份财产损失报告了。王耀咬牙切齿地回击,同时冲着微麦大吼:“亚瑟!你找到目标的下落了吗?”

“已定位。”亚瑟声音平稳,“监控显示他躲在二楼右边走廊第一间小型展览厅里。”

“很好,”王耀旋身冲上楼,“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恶棍,居然还有第二个组织想要他死。”

王耀气势汹汹地踹开门,端起手枪给子弹上膛,然后他的满腔怒火全部在一瞬间冻结——甚至连他的血液都因此慢慢地冷了下去。

他看见伊万·布拉金斯基,他那声称正在伦敦调查市场的丈夫,正半靠在窗户边,失去神采的紫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血液透过他的左手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05

许多年后,当王耀一脚踹开门并把枪指向他丈夫错愕的脸时,他总会回想起六年前他向伊万·布拉金斯基求婚的场景:那天风和日丽,天空又轻又蓝,暖意融融的阳光明媚地洒下来。王耀站在餐厅门口等待,时不时对着车窗确定自己处在最完美的状态。他的挚友和亲人无一赞成这场婚姻,所以这将是他一个人的战场。换做八周之前的自己大概也不会想到王耀居然也有为了一桩即将要发生的事忐忑不安的一天。他打翻了水杯,把辣椒酱错当成番茄酱殷勤地倒进伊万的盘子里,最糟糕的是他还把蛋糕中有戒指的那一部分切进自己的盘子。

王耀低头盯着那个糊满奶油的戒指呆若木鸡,他那曾经让整个纽约的罪犯闻风丧胆的脑子此刻却想不出任何补救的办法。直到伊万充满笑意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耀,你一直这么坐立不安是因为在期待这个吗?”

王耀抬头,伊万捧着打开的首饰盒冲他微笑,精致的盒子里,一枚钻戒正闪烁着熠熠光辉。

日后他们时常在邻居的派对上把这一段翻出来共同回忆,王耀讽刺伊万不知哪里来的自信,伊万则面不改色地嘲讽他那天闹出的笑话,威尔逊太太——或者是福克斯太太,总之,派对的女主人——总会打趣他们是不是打算把这件事一直说到两个人都变成老头子才罢休,如今看来是不可能了。

“所以,你不是个商人。”王耀麻木的说,他现在还处在出离愤怒的状态中,甚至提不起精神指责伊万的谎言,“那些你要加班,出差或者别的什么,它们全都是谎言。”

伊万看了他好久好久,有那么片刻他想说我很抱歉,我们回去好好谈谈好吗,然而他最终说出口的却是:“所以我猜你也不是火箭科学家了,对吗?”

“看来我们彼此彼此么。”王耀勉强笑了一下,“你也是来抓瓦尔加斯的?也就是说我们是竞争对手了?”

“恰恰相反。”伊万脸上的神色复杂,王耀很难分辨那是迟疑还是无可奉告,不过话又说话来,他连伊万这么多年是在说真话还是假话都分辨不清,还能分清微表情么?“哈,对头,听起来更糟了。”王耀嘴角的讽刺不知道是对伊万还是对他自己,他突然举起手枪顶在伊万额头正中:“你说我是否应该现在杀了你一了百了?”

伊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最终顺从地闭上眼睛:“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你想要的。”

“六年了啊,伊万。”王耀轻轻摇头,他突然觉得刚刚他花了太多力气在下面和对手打打杀杀,扣动扳机的力气和频率也太大了,要不然的话,他握枪的手为什么一直在发抖呢?他最终无力地垂下手腕:“你走吧,我会当做你没有出现过,同样的,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下一秒伊万突然跃起,他飞快地抓住王耀的手腕将枪夺过来丢出窗外,同时用手臂和膝盖压制住了王耀的动作:“我很抱歉,耀,真的。”伊万平静地说,“但是我需要知道你们的组织为什么想要瓦尔加斯死。”

王耀用力挣扎了几下,在反抗无果后,他满怀厌恶地看向伊万:“有证据表明他涉嫌利用鉴定师身份替大型国际走私组织洗钱。”

“这不可能。”伊万沉声说,“我们反复查过了,他几乎就是个普通人,唯一和金融有过牵连的事就是他有个在银行工作的男朋友。”

“或许那个所谓的男友就是他的上线呢?”王耀随口反驳,然后他意识到其实自己没必要回答伊万的问题,“放我走。”

“我不。”王耀真的恨透了伊万这种暴君行径,他和他结婚的时候怎么没意识到绝对不能娶这个控制狂?“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们需要好好谈谈伴侣之间的谎言问题。”

王耀怒极反笑:“谈谈?”他猛地使力用头撞击对方的,趁伊万吃痛之际挣脱开他的束缚站起来。他扬起脖颈,将手伸进衣服里把脖子上挂着的东西用力扯下来丢在伊万面前:“你和这个耀·布拉金斯基去谈谈吧。”

伊万目送着王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然后他捡起王耀丢下的东西,那是一枚戒指,上面嵌着的钻石剔透璀璨,指环内部还刻着他的姓名。

伊万看了许久,把戒指收进手心,和西装内袋的那个放在一起。

“耀,我或许的确满口谎言。可我对你的爱是真的。”

他埋下头低声说,没人听到的话飘散在空气里。

 

王耀沿着人走动过的痕迹深入树林里,直到他再也发现不了更多信息了为止。他打开视讯:“亚瑟,目标跑了。初步推测他是利用绳子从二楼爬下去跑进了树林里,我把我的坐标发给你,你安排人进一步勘查瓦尔加斯的行踪。”

“收到。”亚瑟迅速回复。

“亚瑟,我……”王耀忍不住开口,可他又发现似乎有个酸涩的柠檬堵在喉咙里,让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伊万他骗了我。”

亚瑟怔了怔。王耀从不在工作的时候谈与工作无关的事,那很不专业,而他最讨厌的就是不专业。现在这种情况一旦出现了,就意味着非常严重。亚瑟开始寻思他丈夫是不是出轨了:“我想你们或许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亚瑟自己都觉得这话听起来老气横秋、语重心长,像王耀那个孜孜不倦地劝说他妹妹赶紧和男朋友断个干净的母亲,“婚姻是一次长谈,杂以长辩。¹”

“不,婚姻是一场灾难,杂以隐瞒,谎言和互相指责。”王耀冷冷地说,他的眼角已经红了,可是他不能让搭档意识到,于是他立刻偏过头去不看屏幕。

亚瑟又沉默了。他猜想事情可能不仅仅是出轨那么简单,搞不好那个男人在外面养起了小三,连孩子都一周岁了。琢磨了一会儿后,亚瑟尽量冷静地开口:“你直接去享受例行休假吧,这次的任务报告我来写,有瓦尔加斯的下落了我再通知你。”

“我还想借在你手下做事的嘉龙用一下。能把濠镜和湾湾一起调回来更好。”王耀说。

亚瑟点头表示同意:“这不难,不过你想做什么?”

 

“濠镜,我要你在房子的每个角落都安上微型摄像头,确保所有空间都能被360度拍摄到。嘉龙,你去检查车库、草坪和花园。”王耀站在客厅里指挥,“湾湾,你和我一起检查室内。”

年轻人们立刻行动起来,王耀看了会濠镜熟练的动作,感叹着不得不承认亚瑟教育后生的确有一套,然后带着王湾上了楼:“湾湾,你去检查书房和储藏室,卧房我来。”王湾清脆地应了声“是”,转身前却给了王耀别有深意的一眼。

他这个妹妹,自从进了警校后就一天比一天可怕起来。王耀在心里嘀咕,他将曲面电视下的抽屉整个拉出来,所有的杂物都倒在地板上,挨个检查。电池、曲别针、唇膏、润滑剂和安全套,看起来都很普通。放在抽屉里的还有一盘录像带,上面还有伊万做的标记,是他们的结婚典礼。

鬼使神差地,王耀把录像带放进DVD机里,画面里他们穿着西服,挽住彼此的臂弯通过鲜花搭起的圆拱形廊柱,在他们的前方,牧师正在教坛上等待。接下来他将说出那段经典的誓词:“...拥有,把握,相爱,相惜,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奋斗,”牧师开始念他的誓词了,王耀跟着低声呢喃,“探索,寻求,而绝不屈服。²”

通讯器嘀嘀嘀地响起来,王耀摁了接通,里面传来亚瑟的声音:“耀,是我。我想你最好来一趟办公室。”

 

“怎么了?”王耀推开门,迫不及待的问,“有瓦尔加斯的下落了吗?”

“目前还没有。”亚瑟原本正倚在办公桌上对着文件勾勾画画,见王耀进来,他放下纸笔,把办公桌上一大堆包裹朝王耀这边挪了挪,“只是……这些是你的。”

“什么东西?”王耀随手拿起它们中的一个,然后脸色变了:“布拉金斯基?那个混球怎么知道这里的?”

亚瑟禁不住呻吟了一声:“你们结婚六年了,而你居然没告诉过他你的办公地址?等等,你知道吗,在你休假的这38个小时里,你丈夫的邮寄包裹以平均三小时每个的速度送达办公室,所有人都被吵得没法办公。”讲到最后平常一贯冷静稳重的亚瑟也有些收不住,“我不管你们夫夫之间有什么矛盾,总而言之,你必须解决它。”

“没法解决。”王耀抱起所有的包裹,丢进楼层的大垃圾箱里,“问题就是,伊万他是个杀手,还是我们这次任务的敌对一方。”

“哇哦。”亚瑟被这个消息轰炸的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好这么感叹道:“生活啊。”

“是操我的生活吧。”王耀单手撑住额头,“见鬼,我觉得我真的会上FML栏目的。”

 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男人突然出现在玻璃门外:“这里有叫耀·布拉金斯基的吗?”邮递员挥着手中的包裹问。

“耀·布拉金斯基已经死了。”王耀面无表情地说。

亚瑟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从邮递员手里签收了包裹:“别那么孩子气,耀。”

王耀一把夺过包裹就要往外走:“没什么好签的,直接丢掉。”

“先别这么做,”亚瑟又把包裹抢回来,轻车熟路拆开了外封,“让我们一起看看杀手先生给你寄了什么。”

出现在亚瑟和王耀眼里的是一份厚厚的文件,用考究的蓝色封皮装帧着。王耀真诚地向上帝祈祷千万不要是六年情诗合集这种东西,有鉴于他们结婚一周年纪念日时令人印象深刻的往事,王耀完全有理由相信伊万做得出这种事。然而眼看着亚瑟脸上的表情由饶有兴致变得越来越凝重,王耀不由得也跟着直起身:“是什么?”

“不是你丈夫寄来的。”亚瑟把文件封面展示给他看,蓝色封皮上中央情报局的标志赫然可见,“我们找到瓦尔加斯的下落了。”

 

 

1:出自英国发明家斯蒂文森。

2:这里用了一个英文中的结构重合,婚礼誓词是to have,to hold, to love,to cherish, till death dous apart,而王耀说的是to strive, to hold, to seek and not toyield,后者出自但尼生«尤利西斯»的最后段落。

06

如果让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从小到大的家庭教师来评价,他们都不会说费里西安诺是一个令人满意的孩子。

他诚然活泼好动,可是却只有把碰到的瓷器打碎的本事;他或许对图案有过出人意表的敏锐度,可那也仅仅停留在能迅速找出两幅油画的不同上;有那么些时候他也曾表现出对射击的强烈兴趣,最后人们发现他蜷缩在射击场的休息室里睡得香甜。当他十四岁了还只热心于往空白的画布上涂抹颜料时,家庭教师面对着双手背在身后前来探望的黑衣老人轻轻摇头。老人沉默着,将丢开画笔兴奋地扑上来的孙子拥进怀里。十四岁的费里西安诺并不觉得用消极态度应对那些无趣的课程有什么可耻,他也对祖父口中那个“光荣而沉重”的使命兴致缺缺。后来费里西安诺发现,每个人都有擅长的领域,有的人天生擅长数学,有的人则有一双稳当的手,或者拳击射箭以及其他才艺。而他自己呢,则擅长半途而废,擅长畏缩不前,擅长把一切都搞砸。

当然这不是说搞砸后他不会得到教训什么的,事实上费里西安诺每搞砸一件事就是失去什么至关重要的事物,童年时他失去了大宅和祖父,再长大一点他失去了兄长的信任,到后来他差点连瓦尔加斯这个姓氏都不能保有。对此费里西安诺由懊悔到悲伤到愤怒再到不解,然后他慢慢就释然了。因为他有了路德维希·贝什米特。路德维希从五岁起就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他坚定不移,勇敢无畏,擅长将一切都稳定在自己的掌控中。换言之,他几乎是费里西安诺的反面。很多人都可以是费里西安诺的反面,路德维希的不同在于,他是唯一一个在乎费里西安诺在想什么的人。费里西安诺敢说,路德绝对是他生命里所能拥有的最好的事物。因为路德维希,他觉得“搞砸”也没那么糟糕。

可这一次他又搞砸了,他将要付出的代价是路德的生命。

他绝不能容许这样的事发生。费里西安诺咬着牙,压低了帽子走进银行。他是过来取保管箱的,几个月前他看见路德维希将一个档案袋存进这家银行里,之后一直正常上下班,一周后他就失踪了,自己一个微不足道的普通鉴定师却被邀请到大洋这边来做一个重量级的艺术品鉴定,甚至还遭遇了枪战。尽管他不知道档案袋里有什么,但那一定是降临在他和路德头上的灾难的开始。那么他有理由相信,灾难也会在这个档案袋这里结束。

费里西安诺低下头盯着地板缓缓通过旋转门,快了,快了,再有十分钟他就可以拿到保管箱,一切都会结束——或许是想得太入神了,他的帽子一不留神被旋转门碰在地上。他慌忙去捡,却有另外一只手抢先将帽子握在手里。费里西安诺抬起头,一张带着礼貌笑意的英俊面孔映入眼帘。

“中情局特工,我叫王耀。”这个英俊的东方人说,“瓦尔加斯先生,请跟我走一趟好吗?”

 

王耀将费里西安诺送进警车后座,开动了车。这个意大利人从被他拦住那一刻开始就面如死灰,完全丧失逃脱欲望般任由王耀给他扣上手铐乖乖上了车,给王耀省了不少事。王耀把车开上高架路,这时车载视讯响了,他按下接听键,亚瑟的脸出现在他眼前:“耀,”亚瑟简短地跟他打了个招呼,直奔主题,“我希望你的追捕任务一切顺利。”

“任务已完成,预计还有40分钟返回。”王耀同样简短的回答,“你可以准备写书面报告了。”

亚瑟弯着眼睛很温文地微笑了一下:“是你可以准备写书面报告了。”

“你写书面报告。”王耀态度很坚决。

“不要得寸进尺。”亚瑟举起厚厚一叠文件拍在屏幕上,“帮你写过一次文件是因为你不幸婚姻破裂,而这不代表我就是你的秘书了。”亚瑟碧绿双眸略微一转,像是想起来什么:“讲起来,追捕过程中就没遇到你丈夫那边的人?”

“没有。”王耀耸耸肩。

“这可真奇怪,我还期待看一看你在工作和感情之间挣扎的场面。”亚瑟的语气听起来颇为遗憾,要不是王耀熟知他这个同事笨拙的关心方式,他或许会在填完书面报告前先和亚瑟打一架:“追捕瓦尔加斯是我的任务,我必须完成它。(finish it)如果布拉金斯基打算拦着我,那我就连他一起结果掉(finish him)。”王耀尽可能耐心地说,“你干嘛非要提他?就不能让我一天之内有几分钟不用听到他的名字吗?”

“你不愿意听他的名字,我就得允许布拉金斯基来折磨我和我的手下吗?”亚瑟质问,“布拉金斯基这三天送过来的邮件已经堆满两个证据储藏室了,我命令前台禁止邮递员进入,你猜怎么着?你的好丈夫利用无人机把包裹空投进了办公室,托他的福,武器部的小伙子们第一次发现原来总部空中防御那么薄弱。”他的语气一半讽刺,一半甚至已经变成了带了点悲愤意味的怒气,“耀,拜托,看在上帝的份上,解决它。”

“我会解决这个的,”王耀面无表情,“他不会再有机会来打扰你们了。”

亚瑟有不好的预感,他皱起眉:“这好像不是我的本意。”

“但这却是我一开始就做好的打算。”王耀假笑了一下,“我已经约了他今晚在餐厅见面,答应他‘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亚瑟一挑眉梢:“但是?”

“但是我给他布置了一点惊喜,滴答滴答的那种。”王耀轻描淡写。

“天啊,耀,提醒我以后永远不要得罪你。”亚瑟说,“我不知道原来你报复心居然这么强。”

“为什么不呢?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他骗了我整整六年,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任务失败也是因为他,还被新上任的boss骂了个狗血喷头。”王耀面无表情一桩桩数过去,“你真该在现场看看头儿那张脸,好像是我放走了他杀父仇人似的。”

“真希望你和你丈夫面对面坐一块的时候你还能这么想。”亚瑟慢悠悠地说。

“你以为我看到他的脸会心软吗?”王耀被戳中了痛脚,立刻反驳,“我现在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了。”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亚瑟在心里叹息,爱情始于自我欺骗,终于欺骗他人。王尔德这句话在布拉金斯基夫夫这里完完全全反过来了。

 

王耀的邀请辗转通过他们的邻居送到伊万·布拉金斯基手里时,阿尔弗雷德正向伊万孜孜不倦地宣扬着他那套快刀斩乱麻的理论:“别管这档子破事了,你得转移注意力,行吗老兄?”阿尔弗雷德将杠铃举过头顶,冲缩在沙发里的伊万喋喋不休,“你可以找点更刺激的事做,我有一个线人发情报说他找到‘猎狗’的行踪了,‘猎狗’你记得吗?就是你在希腊时捏碎一个酒瓶发誓你一定要亲手拗断他脖子的那个。他重新出现在你的地盘了,你难道没有去搞定他的欲望吗?像是某种热血沸腾的虐杀冲动?”

“如果你再说下去,我保证我会有热血沸腾的虐杀你的冲动。”伊万把王耀送来的纸条烧掉,“我打算回家一趟。”

“你是说你和你那CIA丈夫的房子?”阿尔弗雷德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杠铃,“用用脑子,你在他面前暴露了,你还拿枪威胁了他,我都能想象你一开家门就有20杆机关枪自动对你扫射的场景了。”

伊万笑了一下,笑容好看又温柔:“别担心,耀不会这么做的。”然后他温柔地晃了晃手里的小型手雷,“就算他会,我也有办法应付。”

“你们真是天生一对。”阿尔弗雷德先是噎住了一样,随即开口讽刺,“我有时候甚至会怀疑你们的婚姻根本不是什么偶然的邂逅,或许是上帝或者谁刻意安排的,为的就是让你们这两个暴力的恐怖分子不要去祸害无辜。”

伊万没有说话,他不受控制地回忆起南美洲那个有着暴雨和闪电的夜晚,伊万迅速脱下自己的衬衫盖在王耀身上,他们拉着彼此的手,在雨里仓皇奔跑躲避,回到旅店时全身上下湿淋淋地往下滴水,伊万抢先一步进了浴室,将热水和供暖设备率先打开。他推开浴室的门打算喊王耀进来淋浴,却发现东方人不知什么时候推开落地窗重新走进雨里,他身上仅仅穿着伊万那件白衬衫,被雨水打湿成半透明,紧紧贴合在光裸的肌肤上,这场景让伊万不由得有些心猿意马,像是察觉到了他过于露骨的目光,王耀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伸出手指在满是雨雾的玻璃幕墙慢慢地画了一个爱心。

从那一刻起,伊万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娶他。

“这和偶然或者必然无关,”最后伊万说,没有任何犹豫,“我爱他,所以我和他结婚了。”

“爱情鸟啊,”阿尔弗雷德有模有样地感叹,“有生者必为死亡,有心者必为幻灭。世间种种关情,皆非善事。”

伊万皱了一下眉头:“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也开始读诗了?”

“这不是诗,”年轻人冲他丢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这是电视剧台词,我打赌你一定没看过。”

 

王耀拎着瓦尔加斯的衣领走进局子里,他的手下没有如他预想般站在大厅准备将瓦尔加斯关进禁闭室,事实上整个大厅空无一人,除了几个陌生男人。

这些陌生男人无一不穿着考究,价值不菲的西装上挂着更加价值不菲的领带,看起来就像一群衣冠楚楚的禽兽。王耀大概能猜到他们是检察科的人,他们的到来往往意味着他又有同事或者上级要倒霉了。

“王耀是吗?”那个衣冠楚楚的西装男走上前,很有礼貌地问。

“是我,”王耀说,他对这些文职人员一向没有好感,因此语气也不怎么客气,“有何贵干?”

“王特工,”西装男彬彬有礼地说,“我们接到举报,你因为渎职罪、徇私罪、蓄意包庇罪被捕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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