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中】先走为敬

 

 

warning:是个通常意义上的BE。

 

 

 

01

所有人都没意料到,他们中迈出第一步的居然是伊万。

王耀和伊万快有十年没联系,个中缘由晦暗不明但大家又心照不宣:当年一对情侣合伙创业,感情夹带进生意里,几次三番争吵后,最后闹得不欢而散。分手后一方赌气说那就永远不要再来见我,另一个就真的远走高飞去了地球另一端,十年来一个电话都没打过。亚瑟曾问王耀是不是真打算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王耀不说话,晃着酒杯专心致志欣赏窗外的风景。亚瑟和王耀这么多年交情,连王耀须后水偏爱哪个牌子都一清二楚,哪怕王耀一言不发亚瑟也能当他透明般把他从里到外看得透透彻彻。更何况,当年用尽手段把伊万踢出公司的正是对面这个人,对方没有一张传票将王耀告上法庭已是念了旧情,换自己,大概也不愿再有任何交集。于是只能无可奈何叹一口气,说行吧,不去打扰他也好,说不定哪天他想通了,也就来联系你了。

没想到这样一天还真来了,伊万的联系轻描淡写躺在王耀邮箱里,是一封结婚请柬。

收到这封结婚请柬前王耀其实早已有预感,那几天王耀正忙于公司迁址,大到新写字楼租赁合同,小到办公室一台打印机,都需要他这个首席执行官过目,每天坐上末班地铁回公寓时昏昏欲睡,右眼皮不停地跳。后来他干脆就着助理给他买的床垫在公司里睡下了,被好友兼公司首席运营官亚瑟知道后又是一通痛骂。王耀心不在焉地听着亚瑟那套陈词滥调,在会议桌底下飞快敲着手机处理工作邮件,邮件大部分是客户或者合作伙伴群发的节日问候,王耀一个个删除点过去,在几乎因为惯性把那封陌生的邮件丢进回收站前停了下来。

他看着发件人那行名字恍惚了许久,好像被一个猝不及防又快又狠的雪球“噗”一声砸在脸上,雪花散开糊住他的眼睛,连亚瑟在他面前晃了半天的手都不知道。王耀抹了把脸上不存在的雪,对亚瑟说:“他给我发邮件了。”

“什么?”面对王耀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亚瑟也愣住了,“谁?硅谷的那个酷爱DC漫画的大客户?”

王耀没再说话,他默默把手机递过去,亚瑟先是盯着屏幕足足十秒,然后掏出自己的手机翻了一会,果不其然他找到了封一模一样的邮件。

结婚请柬选用了向日葵般的金黄作为底色,普鲁士蓝和玛瑙红色的繁复花纹铺陈其上,巧妙地分隔开正文与抬头信息。落款处新郎新娘的名字用工整严谨的手写体并排写在一起,整体看起来温暖明亮,洋溢着十足的俄罗斯风情,恰好是伊万当年避之不及的风格,那么这只能是新娘的品味了。随即王耀不无嫉妒地想,能让万尼亚在设计风格上做出妥协的姑娘,她上辈子一定是拯救过新中国才获得了伊万全心全意的爱。

结婚请柬在邮箱里躺了将近十天,看收件人大概是群发,王耀在那一串收件人里认出了不少熟悉的名字,包括他们当年项目初创时期的投资者,创业导师,赞助人,甚至还有他们分割公司股权时王耀的辩护律师。看起来他不是唯一一个获得豁免的人。王耀自嘲,他知道时间是可以冲淡一切的,刚打完官司那段时间王耀没指望伊万会原谅他,如今伊万真透露出和解的意思,不知为何他却觉得内心空了一块,连走路都像踩在云里,没有着落。

也许是因为伊万已经释然了,而王耀却还没原谅自己。

“我们会去莫斯科,”亚瑟放下手机,替他做了决定,“这是个和解的好机会,去向他道歉,至少恢复你们的友谊,我会和你一起去。不,别找借口——我就是有办法分辨你说的话到底是不是借口。”亚瑟不容置疑地打断王耀一切异议,“现在,是你订机票还是我订?”

王耀盯着亚瑟哑口无言了好一会儿,最终放下手机,让助理订了两张本周前往莫斯科的机票。亚瑟说得没错,无论王耀是否乐意,也无论他是否做好了准备,他这次必须鼓起勇气。王耀这样想着,一手揉捏着几乎被办公室生活摧毁的颈椎,打开了今天的第一份工作文件。

 

02

飞机降落在谢列梅捷沃机场时猛地一震,王耀从昏昏欲睡中惊醒过来,飞机在跑道上滑行时的震动让他忍无可忍地牙酸起来,他身边亚瑟看起来丝毫没受影响,正悠悠然看着一本旅游杂志,王耀又扭头看向另一边,从遮光板向外看去,莫斯科似乎正在下雨,雨势来得汹涌急切,夹杂着冰碴子噼噼啪啪打在窗玻璃上,正如王耀此刻零落起伏的心事。

下雨了。

舷窗外的风景飞快后退,仿佛正沿着时光逆流,把他推回许多年前的那个相似的雨天。

 

2006年,弗吉尼亚大学。

“……而对于递归函数而言,动态规划与分治法在原理上基本类似,当系统建立一个递归调用工作栈的同时也为各层次建立了调用数据存储区;而分治法中的期盼覆盖则可以通过无数次覆盖把这些存储区扩大,使程序能运算远超过它原本运载能力的数据。”

空荡的阶梯教室里仅有两个人,讲台上扎着低马尾的东方人比比画画,白板上密密麻麻全是他写就的复杂算法和代码,第一排坐着个红发女孩,她一手转笔转得飞快,直勾勾盯着黑板,显然对东方人所讲的东西入了迷:“也就是说,关键就是递归函数嵌套和分治交替使用。”

“娜塔莉,你有着超乎常人的理解力。”王耀微笑,“这恰好就是我想表达的,你就像住在我脑子里一样。”

“哇哦,我很荣幸。”被叫做娜塔莉的女孩很是受宠若惊,她一下子抱住王耀,在他脸上重重亲了一下,“你知道,在法学院可不会有多少人愿意和你讨论计算机,他们都是些傻乎乎的书呆子。”

“我很高兴在你眼里我不是他们中的一员。”王耀脸上依旧挂着彬彬有礼的微笑,没有任何动作表示,任由娜塔莉线条优美的身体曲线贴在他怀里。

气氛突然暧昧起来,娜塔莉眨着冰蓝的眼睛,脸上的微笑充满了暗示:“或许你今晚愿意到我房间来,我们一起讨论——”

“咳咳。”

一声清晰的咳嗽声从门口传来,红发女孩如梦初醒,慌乱地推开东方人,看向门口的人:“你好?”

那是个身形高大的年轻男孩,白金额发下东欧式的深邃五官仿佛刀刻一般,完全可以用俊美来形容,同时娜塔莉很难不注意到,他有一双紫水晶一样的眼睛。

“外面下雨了,所以我来给你送把伞。”东欧男孩说,他的声音轻柔婉转,透着点出人意料的甜,“现在去吃饭吗?”

娜塔莉有点没搞清楚状况,这个男孩没有朝任何一个人打招呼,而她却感觉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把她和剩下两个人之间远远拉开了距离。娜塔莉觉得自己被冒犯了,于是她看向王耀——可是她进一步发现,此时的王耀已经不是那个谦恭有礼的东方人了,他的神色没什么变化,眼睛里却流露出十足温暖的笑意,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亲昵:“当然,我们现在就走。”而当王耀转向她时,温暖和亲昵全都消失了,“回头见,娜塔莉,和你聊天很愉快。”

“那我们什么时候,等等,你就这么——”娜塔莉张口结舌,不知道该先问哪个问题。最终她总算抓到了重点:“你们是什么关系?”

从头到尾都漠无表情的东欧男孩这时候笑了。

“这是我的男朋友。”

他优雅地冲她点头致意,牵着王耀的手离开了。

 

“真抱歉打扰了你的好事。”伊万故意说。

“酸意都蔓延到我的汤里来了,”王耀挑挑眉,“闭嘴,然后吃你的卷饼。”

伊万耸耸肩膀,他当然不是真的在意那个女孩:“你说了算。”比起这种十天里有九天会在彼此身上发生的小小“艳遇”,他更在意别的,“你当时写在黑板上的算法,是我们之前讨论过的那个公式延伸出来的吗?”

伊万和王耀都是理工学院的学生,王耀主修计算机而伊万则是金融数学,凑在一起讨论算法和代码是他们最钟爱的约会方式——你们这些天才儿童的变态乐趣。他们共同的朋友弗朗西斯·波诺伏瓦如此评价,而伊万才不理会这个:王耀是他见过的最有创造力的天才,他写出的公式曾经成功地运算了可以拖垮一台16核服务器的数据,讨论计算机与数学可要比吃着爆米花看爱情电影有趣多了。

“当然,”王耀说,“怎么了?”

“耀,你想过没有,如果你可以用那个公式编写出运算弗吉尼亚所有人的信息数据的程序,或许它也可以运算别的,一些更大也更商业的东西。”伊万说,“比如新一期石油期货的价格变动,或者纽约股票走势,它们都需要大量的数据运算、模拟和评估,投行需要一个高效准确的算法,而这个算法恰好在你手里。你可能会因此赢得华尔街的青睐。”

“也有可能我会因此赢得又一次警告处分。”王耀轻描淡写,“上次把算法投入使用引出的麻烦已经够大了,我不想——至少短时间内不想再吸引校方的注意了。”

“你没必要在学校做这件事。”伊万反驳,“把算法完善,建立模型,我会替你写好商业计划书,然后带着它去华尔街,任何一个金融分析师都看得出它的价值。”

 “我想不行吧,”王耀依旧不为所动,“是的,或许会有那么一两个投资人对我的算法感兴趣,可只要学校把我的档案亮出来,哇哦,一个警告处分。”王耀摊开手,轻松地笑着,“你说那帮从常春藤毕业的优等生,一辈子不知道叛逆是什么的金融大佬?他们才不想要一个大麻烦的发明。”

“可是耀!”伊万不甘心,在他还能说出更多理由前王耀打断了他:“是的,我知道,毕竟Chris·Wang真的棒透了,他是弗吉尼亚唯一一个会计算机的天才。”王耀表情夸张地感叹一句,轻松地笑着把话题一笔带过,“不说这个了,下周你20岁生日,想好怎么过了没有?”

“我不知道。”不知道是不是王耀想多,谈到这个,他觉得他男朋友的情绪微微低落下去,于是王耀开起了玩笑,“或许你想要和我来一场马拉松编程比赛?”

伊万勉强弯了弯唇角:“听起来很吸引人。”

这可不妙。王耀在心里说。再想想办法,他可是计算机系一帮死宅里情商最高的,更何况万尼亚的情绪直白易懂,全都写在眼睛里:“你因为我猜错而生气了?拜托,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果不其然伊万被他逗笑了,快乐的情绪重新回到他眼睛里:“当然可以。”又过了一会,伊万抬头看向对面的王耀,凝望过来的紫色眼睛里涌动着暖意融融,似乎意有所指,“你比任何人都更值得第二次机会。”

王耀轻轻垂下眼皮,一言不发。

 

伊万·布拉金斯基的20岁生日过得无比俗套又热闹非凡,伊万的那帮朋友们替他筹备了一场大到足够让整个弗吉尼亚大学本科生都参与进来的派对,或许理工大学那帮极客们也纡尊降贵地接受了邀请——伊万的人缘一向好到惊人。王耀咬着吸管,目光饶有兴趣地探究着自己那正在倾听一个天文系男生侃侃而谈的男友,伊万嘴角挂着温煦的笑容,紫罗兰色眸子正全神贯注于谈话内容,看上去分外迷人——王耀已经注意到几个女生抛过去的媚眼了——这让他骄傲地微笑起来,非常抱歉,但是我现在要占用你们的万人迷全部的注意力了。王耀放下饮料站起来,斗志昂扬地走向他的男友。

他们互相推搡着进了房间,房门在王耀身后“砰”地一声被撞上,随后他被抵了上去,伊万火热的双唇迎了上来,他毫不示弱地回应着,灵活的舌头在对方口腔里到处点火,因为欲望几乎感到疼痛。

“亲爱的布拉金斯基先生,”王耀喘息着,目光充满渴求地望向伊万线条优美的薄唇,“我必须要说,非常感谢您一直以来的学费资助,我该怎么感谢您才好?”

“呃,我不知道,”伊万一手托住王耀的臀部让他双腿分开坐在自个腰上,另一只手充满占有欲地环住他的后颈,“或许用你自己来还,我勤奋的王同学?”

王耀笑了,他的男友在角色扮演上总是这么天赋异禀,他舔了舔嘴唇,眼神越发灼热:“看在您生日的份上,这次我会给您打个对折的。”

一个小时后,伊万把安全套和润滑剂的包装袋子丢进垃圾桶里,重新躺回床上。他侧过头,看到他的男友同样浑身赤裸着,软绵绵地躺在床上,连一根手指也不想抬——又或是不能抬。想到这里伊万坐起来,体贴地询问男友是否需要清洗服务。

“没门,先生。”王耀侧过身来,懒懒地扬起一根眉毛,“您这样的客人我见多啦,都是赖账的借口。先给钱吧。”说着他还冲伊万挤挤眼睛,狡黠的笑意从还残余着性爱余韵的眉眼中流露出来。

伊万从善如流,配合地把自个卡从地上的衣物里掏出来,故作轻佻地递过去:“随你刷,美人。”王耀左手接过去,右手拿打开网上银行冲他挑眉:“密码多少?”

“你是认真的?”伊万的眼神有些诧异,作为计算机系的学生,王耀时常有各种各样关于芯片或者是建模的实验要做,偶尔有生活费周转不过来的时候,伊万也不是第一次借王耀钱了,“最近有实验?”他一边说一边接过手机,利落地键入密码,递还回去,“耀,下次想建什么特别耗流量的数字模型先提前和我说一声,我有时候也得调剂一下才拿得出钱来帮你...”

王耀在男友的絮絮叨叨中利落地做完了一切,把信用卡丢在床头柜上,转过头冲伊万露出一个充满性暗示的微笑:“好啦,你现在想去浴室再来一次顺便洗个澡吗?”

而伊万正在对着一条银行存取款提醒信息提醒愣神:“你最近开始造人工智能了吗?”他把手机举到王耀面前,“耀,告诉我,什么样的模型需要五千块?”

“这次不是芯片或者模型了,”王耀从床头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递给伊万,后者满腹狐疑地接过,用明显不信任的目光审视他,“嗨嗨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吗——我没有欠任何人高利贷!——是你一直很欣赏的那个算法,我花了两周时间修改bug,覆盖掉多余的部分,然后带着它去了一趟华尔街。”王耀冲他眨眨眼,“你猜怎么着,我刚到华尔街,就有精算师看中了我的算法,他们打算用这个算法模拟运行虚拟货币在全球市场中的流转——某种意义上说,我创建了一家做数据运营的公司,而它恰好找到了第一个天使投资人。亲爱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王耀得意洋洋,拿胳膊捅了捅伊万,“是不是准备好给你能干的男友一个激动的吻了?”

“我不知道——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伊万用力亲了亲他的嘴唇,“我以为你对它毫不在意。”

“我原本是。”王耀凝望着他的男友,他花费许多年才找到的挚爱,也是他生活的惊涛骇浪中永不熄灭的灯塔,“直到某人告诉我说‘我比任何人都更值得第二次机会’。我打算把公司命名为‘IB’,用来纪念那个促成了他诞生的人。所以,就是这样了。”王耀说,“投入这五千美元后,你将拥有公司40%的股份,同时我还想聘请你作为公司的首席财务官,在这个暑假和我一起去纽约找更多投资人。万尼亚,”王耀舔舔嘴唇,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是王耀紧张时下意识的小动作,“你喜欢这份生日礼物吗?”

伊万笑了,他垂下眼,攥紧了那份合同,“我想不出有比这更好的礼物了。”顿了顿,他又开口,“耀,谢谢你。真的,你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王耀也笑了,他慢慢抬起眼睛,长睫毛下的目光一错不错地注视着伊万:“你知道...你从来都能让我做任何事。”

 

03

他在婚礼开始前三天见到了伊万·布拉金斯基。伊万站在酒店的大理石柱前,正在和婚礼的某位负责人说话。他看起来气色很好,玫瑰色的脸颊几乎泛着光晕,比大学时稍微瘦削了些,身材却壮实了,想必是常年泡在健身房的结果。他对面那个有着浑圆肚子的策划人挥舞着手臂,似乎是说了个笑话,伊万别过头去笑了起来,王耀看不见脸,但他几乎可以想象伊万唇边那个微笑的模样:右边唇角往上弯,抿出小小的笑涡,快乐从嘴角蔓延到眼睛里,仿佛那笑意是从眼底直接流露出来的。时至今日他回想伊万曾经的微笑,他不清楚这里面是怀念的成分更多还是遗憾的比重更大一点,但是有一点他知道得非常清楚,那就是这个笑容已经和他的余生毫无关联。

勇敢点,王耀。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上去打个招呼,说声好久不见,这没什么难的。

没等他做完心理建设,伊万又一次先一步把他想做的事情做了:“嗨。”俄罗斯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面前,神情自然地打了个招呼。

“嗨。”王耀清了清嗓子,“呃,好久不见,我猜?”

“快十年了。”伊万冲他微笑,怀念的神色显而易见,“我的老天,我以为我们昨天还在弗吉尼亚的小酒吧里狂欢呢。”

“可事实却是你马上就要结婚了。”王耀应和道,轻松地微笑着,“你的新娘呢?”

“她被拉去参加‘单身之夜’派对了。”伊万弯起眼睛,“她的女友们替她举办的,你知道,在结婚前夜,跳舞喝酒,和英俊的男士们搭讪,抓紧享受最后的单身时光之类的。女士们疯狂起来,就连上帝也得给她们让路。”伊万笑着举起双手,假装自己真的对此分外恼火又无可奈何,“而且,嗯,我还准备了一些东西,现在不能让她知道。”

伊万说起“他准备了一些东西”时的方式就像俄罗斯人谈论伏特加一样,津津乐道,喋喋不休,欢欣和喜悦从每个毛孔里散发出来。王耀当然知道伊万在准备这些小小惊喜时有多用心,又有多喜欢它们。从大学时代开始伊万就乐衷于在每一个纪念日里为王耀准备惊喜:一碗苦练了三个月的卧着荷包蛋的长寿面,绝版多年市面上踪迹难寻的«线性振荡理论»,放在初次约会地点的一张CD——刻录了他们迄今为止戴着同一副耳机分享过的所有歌曲。他毫不怀疑这些小小惊喜里蕴藏着甜蜜,美好,快乐与爱,关于伊万和他的新娘一起度过的点点滴滴,关于王耀错过了的十年。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呼吸和吞咽都变得困难,仿佛有一个酸涩的柠檬堵在喉咙里,于是他赶紧转移话题:“新娘一定是个美人吧?”

“是啊,”伊万自然地回答,他甚至开起了玩笑,“我是说,耀,看看你,有什么理由我的新娘不是呢?”

王耀轻笑,无视了伊万思路独特的赞美:“那我假设她也很擅长厨艺?”

“这可不怎么擅长。”伊万笑道,“某种意义上说,最好不要让她进厨房。你永远不知道一位俄罗斯女士在厨艺方面的探索精神有多让人肃然起敬。她做的早餐从形式上说全然不同,遗憾的是在结果上都是惊人相似的不可食用。”

“你小子少炫耀了,”王耀忍不住说,轻轻捶了一下伊万的肩膀,“当年几乎征服了弗吉尼亚所有女生的联五(unite five),现在只有你一个爱情美满事业有成,其他人要么感情不顺,要么干脆还是单身,最可怜的要属弗朗西斯,他通过脸书认识一个热辣的知性美女,打得热火朝天,和对方坠入爱河整整三个月后才发现对方是男人假扮的。”

“真的?”伊万挑起了一边眉毛。

“当然是真的。”王耀很严肃地回答。

他们寂静了片刻,然后不约而同大笑起来。伊万揽过王耀的肩膀,拍着他的后背笑得喘不过气。他还像以前一样,用肢体接触来表达过于激烈的情绪。王耀抹去眼角笑出来的生理性泪水,控制不住脸上的肌肉一再向上收缩,大脑和声带却像背叛了他一样让他脱口而出:“我很抱歉。”

“为了什么?”伊万还在笑,他正揉着眼睛——上帝啊,多少年了,这人笑出眼泪时还像大学那样孩子气地揉一揉眼睛——王耀的眼睛几乎要为这熟悉的动作感到一阵刺痛,他及时抑制了这种冲动,深吸一口气:“为了这十年来我们本可以拥有的无数次开怀大笑。为我曾经做过的蠢事。为了一切。”

“哦,你说这个。”伊万还没来得及收回那个笑容,可是笑意已经从眼底消失得干干净净,“当然了,我很高兴你觉得抱歉。”

“你这是什么意思?”王耀忍不住皱起眉,“难道你觉得把你踢出公司,我不会难过也不觉得愧疚吗?”

“不不不,你当然这么觉得。”伊万轻笑一声,“你误会了,耀,我什么意思都没有。”

“我很抱歉,再一次的。”王耀后悔不迭,暗自责怪自己以小人之腹渡君子之心,“我想请你原谅我当年做的蠢事,我很抱歉,真的。”

“啊,是的,当然,我原谅你。”伊万颇为冷淡的说,“作为IB的决策者,你的确应该解雇一个差点杀死IB的不合格的财务官,我不适合也没有资格继续保有股权,要求我支付损失费也完完全全是合理的。”那张形状优美的嘴唇一桩桩把他的卑劣事迹数过去,毫不留情:“可是作为一个朋友?我有一万个理由拒绝再见到你。不,我不会原谅。因为你对我做的事不值得原谅。”

王耀不惊奇,倒不如说这才是他设想中的回答,换了他只会把话说得更狠一些,往事一笔勾销毫无可能,别说十年了,二十年三十年过去想起来还是介怀。

“天哪,我是不是真吓着你了老兄?”可是伊万突然大笑起来,那种尖酸刻薄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抱歉,我是说,我没想到你还那么在意这些事,我原本只是想开个玩笑。”他仔细打量着王耀的表情,神色慌张起来:“天啊,我是不是伤害你的感情了?对不起,伙计,你知道电视上那些综艺节目的桥段的,事先不告诉你然后出其不意之类,我只是觉得很有趣。老天,我真是昏了头了。”伊万诚恳地说,“对不起,耀。”

伊万正拿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凝望着他,目光那样恳切,于是王耀笑了笑:“没关系。”

“那么我也‘没关系’。”伊万笑了起来,似乎如释重负,“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说实话,这十年来我每次想起这件事,第一个念头总是,‘天啊,我真怀念和王耀代数比赛的日子’。”他轻巧地眨眨眼,“或许你什么时候愿意和我再来一局?”

“当然,”王耀回答,那些沉重的情绪稍微变轻了些,“不过改天怎么样?我还有行李要收拾。”

“随时都行。”伊万同意。

空气里出现了几十秒沉默后,他意识到他们之间是真的没有什么话要说了,王耀清清嗓子:“那就...我们婚礼上见?”

伊万弯起唇:“嗯,好啊。”

他又沉思了一会,轻轻说:“耀,我很高兴你愿意来,真的。”

 

04

王耀刷了下门卡,打开房门。

“欢迎回来,罗密欧。”亚瑟头也没抬,正襟危坐着阅读书本,淡金色睫毛微微颤动着,面容平和,透露出一点英伦老牌贵族的清贵之气来。

“那么想必你就是准备和我幽会的朱丽叶了。”王耀干巴巴地回答。

亚瑟立刻一哆嗦,把那本精装书连同贵族习气一起丢开,直截了当,“所以你们谈得怎么样了?”

“还不错,”王耀说,“贝什米特先生表示明天十八点之前可以把草拟合同发过来。”

“你说什么?”亚瑟看他的表情和见鬼了一样,“我以为你白天说的‘我要去解决一件重要的事情’是,我不知道,像是和旧情人见见面,叙叙旧,然后郑重地请求他原谅?”

“的确是啊,”王耀耸肩,“在那之后我去见了恰好在莫斯科出差的贝什米特先生。”

亚瑟呆住了:“等等,午饭后到现在这么点时间,你不但和伊万解决了陈年恩怨还有空余去见供货商?”

“我和贝什米特先生一起吃了个晚餐,顺便把协约给谈了。”王耀说,“德国人效率真高,对边吃饭边干事一点怨言都没有,”王耀耸耸肩膀:“生意从不等人啊。”

“过劳死也从不等人。”亚瑟的语气近乎刻薄,“你为IB的前途兢兢业业工作十多年,而他留给你什么呢?除了一把在过劳死边缘摇摇欲坠的老骨头外,什么也没有。”

“你有意识到你刚刚用了一个«星际迷航»的典故吗?”王耀顾左右而言他。

“闭嘴。”亚瑟,就像他所宣称的那样,能够分辨出王耀所有的借口,“比起IB,你真正需要的是一个好伴侣。”

“可是IB还需要我。”

亚瑟若有所思:“或许伊万就很好。”

“这事情怎么突然又和伊万有...算了。”王耀把脸埋进手里深吸一口气,“柯克兰先生,如果你能行行好,结束这个话题,那么我现在就能如你所愿地——你如此说,我原样引用——‘带着这把在过劳死边缘摇摇欲坠的老骨头去睡觉了’。这样大家都开心,好吗?”

“我是认真的,你还记得你是某人男友时的样子吗?”亚瑟挑挑他粗重的眉毛,“每天七点起床,从不错过任何一顿早餐,不吃垃圾食品和高糖高脂食物,十二点前乖乖上床睡觉。我还以为我一直和一个高寿老人做舍友。”

“而那时候我还只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大二学生,每天唯一需要操心的事就是能不能及时上交论文。”王耀指出,“伊万不是唯一的变量。”

“IB刚起步的时候比现在困难百倍,我也没看你那么不要命。”亚瑟进一步指出。

“他就要结婚了,我不能再去打扰他的生活。”王耀神情疲倦,伸出两指揉了揉太阳穴,“哪怕我对他真的还有什么,为了大家都好,我也不能说出来。”

“那是按照逻辑的做法,就像按照逻辑,你当年的确应该把伊万踢出公司那样。”亚瑟毫不留情,“王耀,我认识你超过十五年了,我知道你一直信奉理性至上,用精算和逻辑推导出利益最大化的方案并忠实地执行它们,你曾经这样做了,然后你看到了后果。”亚瑟看他的眼神像是怒其不争又像是哀其不幸,“我不想指出来,但你至今都在因为这个结果而备受折磨。”

王耀没有回话。

“是,什么也不说笑着送上祝福才是成年人的做法,才是那个成熟理智的王耀会做出的选择,但是我们现在讨论的是能让你大笑出声的人,能让你在十二点之前乖乖睡觉的人,能让你像个人类而非机器的人,也就是说,真正能让你幸福的人。这个人,除了伊万,我想不出还有谁的名字。”亚瑟说,“哪怕就这一次,耀,为你自己好,不要去管那些狗屁逻辑了。”

是啊。创立公司的第一天他就学到,人们生活在一个充满风险的世界里,谁也不知道明天和噩耗哪一个先来。王耀想,等着一切结束——不,不能再等了,他现在就得去找伊万,两个人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他有预感这场谈话将会漫长而艰难,但这恰好是过去十年里王耀一直在做的事情。

 

王耀走在去和伊万谈谈的路上,两家酒店之间有一定距离,地铁又已经停运,他走着走着还是忍不住跑了起来,路上王耀突然想起一件小事:大三那年他报名参加马拉松比赛,其实他对长跑既无兴趣也不擅长,报这个名,除了一时兴起外,还因为伊万在比赛上做志愿者。跑到20公里时王耀开始觉得头昏眼花,肺火烧火燎地痛起来,仿佛一把刀从喉咙直捣肺叶,一呼一吸间全是血腥和铁锈的气味。王耀心说不能停不能停,你一停下就永远到不了终点了。又跑了几公里他真要跪了,低血糖发作时毫无征兆,眼前时而一片黑时而冒星星。每一次抬腿都像提起沉重的铅柱,而每一次落地则像被十倍地心引力拉回地面。

王耀终于还是栽了:他头昏眼花,脚下一绊在路上狠狠摔了一跤。赛道边的志愿者把他扶到休息区检查伤势,建议他退赛。王耀原本也是这样决定的,但不知怎么的,伊万穿着志愿者T恤站在终点等他的样子突然浮现在脑海中,于是,又一次不知怎么的,王耀拒绝了志愿者的提议,一瘸一拐地回到赛道上。

他气喘吁吁、眼冒金星地挪动脚步向前跑,这一次他要挑战的不再是长达42.195公里的赛程,而是横亘在他与伊万之间那漫长的十年,他必须与时间赛跑,不断向前,从2006年迈进2016年。跑起来吧...王耀。跑起来。王耀听见有个声音在耳边说。跑向你爱的人。

 

酒店大堂灯火通明,王耀顾不上喘气,一头往里冲,刚好和从里面急匆匆走出来的人撞个满怀,他还没来得及道歉就先愣住了:伊万仅穿着毛衣,站在他对面,脸上的神色和他一样满是意外。

“嗨,耀。”伊万有些惊讶,但显然是高兴的,“我猜你现在有空和我来一局了?”

“随时都行。”王耀说,“但我想先跟你说另一件事,我们白天谈到的那件。”

“我的上帝,耀,我还以为我们已经讲清楚了。”伊万怔了怔,然后唇角抿出一丝体贴的笑意,“我已经不介意你过去对我做的那些事情了,以后我们还是朋友。你没有必要...”伊万犹豫着指出来,“一而再再而三的道歉。”

“的确。”王耀说,好多年没这样剧烈运动过,他能感觉到心脏还在胸腔里突突地剧烈跳动,“但我不是来道歉的。”

伊万挑起一边眉毛,表示洗耳恭听。

王耀深吸一口气:“我来,是为了重新爱你。”

 

05

伊万愣了一会,然后笑了:“就这样?”

“就这样,”王耀说,“取消婚礼,我会替你应对你的家人和新娘一方。我知道你家里人一直对我有意见,这对你的新娘来说也太无耻太下作了......但是责任全在我身上,我愿意承担一切过失,责骂殴打,经济赔偿,名誉损失,随便什么,尽管算在我头上。”他仰起头,热切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伊万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然后,你的工作,如果你还愿意回IB,CFO的位置永远是你的;如果你想做别的——我知道你现在为建筑事务所工作,我在纽约认识几个人,他们或许能帮上忙。我会学着照顾你,我们可以养一条狗,周末带他去公园遛弯,逛超市,然后回家。或许我没有那个女孩做得好,但是我会学,你知道我学东西很快的,就...”王耀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忐忑过了,他觉得自己腿肚子有点打颤,但他努力绷直了腿不让伊万看出来,“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他看见伊万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加深了,他垂下睫毛,似乎在斟酌词句:“你知道我的新娘叫什么名字吗?”

王耀愣住了:“这有什么关系吗?”

“她叫安雅,很多人会错把她叫做安娜。刚开始时,她是我的心理医生。”伊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说下去,“2007年的时候,我刚回国,因为出柜和家里决裂,身无分文,对生活无所适从,朋友看不下去,他说我需要找心理医生谈谈。”

“说实在话,我当时挺不愿意去见安雅的。你知道那种感觉——坐在陌生人对面,把那些有伤尊严的蠢事一股脑地倒出来,然后等待对方像解剖一只实验台上的小白鼠一样分析你,最后给你贴上表演型人格障碍患者之类的标签。”伊万摊了摊手,“但是,安雅她不一样。安雅她不分析我,而且从来没放弃过我,对病人产生感情有违心理医生的职业道德,当我们都意识到这一点时,安雅她辞职了。”伊万柔声说,“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会娶她。”

“你是想说安雅小姐为你牺牲了很多?”

“我是想说我和她经历过的一切都是真的,就和当年和你在一起时经历过的一样真。”伊万说,“耀,我不是为了和你赌气才结婚的。过去我曾爱你,但是现在我爱安雅。”

“那你对我就一点感觉都没有了吗?”王耀问,“万尼亚,你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我现在已经都不爱你了’。”

伊万脸上的表情消失了,他直直盯住王耀,王耀也不甘示弱地回望着他。时间慢慢流逝,十秒,二十秒,半分钟过去了,伊万率先放弃:“算了吧,耀。”他疲倦地说,“放过我吧,你总是我们中更聪明的那一个。”

“我爱你,所以我不可能再放过你。”王耀咬住嘴唇,语气几乎可以说是热切了:“你还记不记得,还在大学的时候,不不,应该是你刚入学的时候,我当时是新生导师,你们这群师弟对我言听计从,某天下暴雨,我打电话让你给我送一箱啤酒过来。你瞒着宿舍安保人员翻墙出来,浑身上下淋得湿透,那箱啤酒一点没湿,我都不知道你小子怎么做到的。”

“真的吗?我有这么做过?”伊万大笑,眼尾隐隐浮现出几条细纹,“老天,我们年轻的时候真是干过不少傻事。”

王耀静静望过去:“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吗?”伊万歪了歪头,这是他当年最喜欢的动作,现在这个动作还有几分可爱得要命的孩子气:“好吧,耀,我的确知道,关于你指的内容,关于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那你的答案呢?”

“我不知道,耀。一个人不可能永远年轻的。”王耀知道他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一个人不可能永远爱得那么不求回报,只要王耀一句话,少年伊万就迫不及待捧出一颗火热的真心。

“我愿意重新开始。”

“可我不愿意。”

“听我说,耀。”他意识到刚刚的语气过于僵硬,伊万放柔声音耐心地说,“这和重不重新开始没有关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现在答应你,两个人什么都不管了,我逃婚,你丢开公司,一起浪迹天涯。我们会过得幸福吗?最开始可能是吧,时间长了呢?当初把我们分开的矛盾从来没有解决过,慢慢的我们会争吵,最开始可能是沙发靠垫的颜色,后来就会演变成到底要不要和以前的朋友联系,要不要离开这个二人世界。最终你会发现,原来你牺牲那么多,却只得到了一个每天都在和你吵架的男人。到那时候你的感受,耀,我向你保证,不会有人想要过那样的生活。”

 “如果不试试你怎么会知道呢?”王耀平静地望着他,神情那么执拗,像极了伊万年轻时的样子。

“但我不想尝试了。”伊万也平静地回望过去,“千万别误会,耀,我不是在敷衍你,只是……已经过去太久了,当年无论有过什么,好的坏的,都很模糊。”他笑着轻轻摇头,“所以,耀,那天你问我恨不恨你,我没有说谎,我是真的不恨你。爱的反面从来不是恨。”伊万柔声说,他的话里还潜藏着别的意思,王耀替他补上了:“是遗忘。”

“最低声下气的时候,我曾心里暗暗地想,王耀,你要什么都好,只要你愿意和我重新在一起,只要你说出来,哪怕就说一个字,放弃诉讼也好,和家里撕破脸也好,只要你肯说,我就去做。”伊万看着他,微笑平和,仿佛只是在讲一件和他毫无关联的事。

王耀张嘴,他急切地想要说点什么来挽回,来证明,比如他那时太年轻也太害怕了,以至于只能用最糟糕方法来挽回败局;比如他曾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里给他写邮件然后删掉——邮件里有道歉,后悔,祈求和爱意;无数种可能在他那天才的脑子里打转,可是他的喉咙背叛了他,字字句句已奔涌到嘴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是啊。”王耀哑声说,这个回答当然不够好,可除此之外他不知道他还能做出什么回应:伊万已经能够把当年咬牙切齿的辛酸痛苦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一样同他提起,坦坦荡荡,饶有趣味地观察它,甚至分析它——因为他已经越过了这个可能,就像一条河流越过一块岩石,在时间上永不可能再流经同一块石头。他是真的已经向前看了。

也就是说,是真的不会再回头。

 

王耀静静地看了伊万很久:“那,我们就是朋友了?”

“我们当然是朋友。”伊万温柔地说,他没有在意王耀虎头蛇尾的语法,而是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我会记得时常打电话给你的。”

“好。”王耀这声应答似乎是从锈迹斑斑的下水管道里硬挤出来的,“我先回酒店了,明天见?”

“明天见。”伊万说道。

“耀。”

在他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后,伊万从后面喊住了他。王耀回过头,伊万半张脸埋进白色围巾里,紫水晶一样闪闪发光的眸子里含着暖融融的笑意,美好得一如初见。

“我曾经非常、非常、非常喜欢你。”伊万认真地说,从未有哪句话说得像这句一样认真。

06

接下来几天过得很快。婚礼中途亚瑟几次从后面扶住他的肩膀,低声说你要不想看先离开也行。王耀没回头,腰杆挺得笔直站在那里,伸出一只手拍拍亚瑟示意他没事。他必须是这场婚礼上一个称职的朋友,举止得体,微笑完美地为新人送上祝福,因为这是他欠伊万的。他和伊万之间的决裂是感情债,与前途,公司,债务和金钱都无关。感情债只能用感情来还,今日他王耀在这里心如刀割,某种意义上也是十年前伊万在法庭上遥远地敬给他的回礼。

既然是还债,那他就会做到最好。

事实上他的确做得不错,那个“称职的朋友”的面具一直好端端戴在脸上,只在最后一刻稍稍裂了一条缝。三天后王耀收拾行李准备回纽约,伊万执意要送他到机场,王耀拿他没办法,为了不让伊万多等,只好尽量简要地把必需品拣进行李箱。亚瑟会和公司在欧洲的代理人路德维希·贝什米特去一趟柏林,进一步商洽新一年运营方案,回程只剩他一个人。王耀怀疑这是亚瑟刻意为之——为了给他和伊万制造在机场的独处时光,他至今都没有把那天他们俩的谈话告诉亚瑟,在亚瑟的认知里,他们始终是相爱的,只是缺少一个契机说出口,所以亚瑟不遗余力也要把这个契机制造出来。王耀侧过头看了一眼伊万,后者神情放松自然,目光不知道专注在哪里。感觉到他的注视后,伊万低下头看了一眼时间,轻轻推王耀一把:“差不多该去值机啦。”他的声音很软,一旦放轻了就像小孩子在撒娇:“到纽约了给我发条信息,INS上发布一张照片也行。”伊万本意是要活跃一下氛围,说完后先自顾自笑了起来,王耀凝望着他乐不可支的模样,不知怎么地眼圈就红了,他慌忙别过头,吸吸鼻子把垮下来的表情扼杀在摇篮里。

但是他没来得及这么做,一只手先一步扳过他的肩膀,把他整个搂过去。伊万的手有力温暖,热度透过衣物传递到身体里,逼得他眼泪滚烫地落下去。王耀在伊万怀里僵硬着,一动也不动。

 “耀,我希望你快乐。”伊万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叹息,他收紧胳膊把王耀圈进怀里,连同那些破碎的、绵延不绝的哽咽:“就只是好好照顾自己,像我们之前说好的那样,要做全天下最幸福的那个人,好吗?”

王耀从他怀里爬起来,擦干净脸上的泪痕,他看起来平静了不少,只有眼圈还发红:“你知道这不可能了。”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伊万垂下睫毛微笑然后又抬眼,他低头替王耀系好围巾——天气预报上说今天寒潮,多裹一层总没坏处;伊万把衬衫领子叠好,最后扯直了边角:“那就,尽量去做全天下最幸福的那个人吧。”

机场广播响起来,他该去办理行李托运了。王耀拖着行李箱排进长队里,地检人员核对过身份信息把登机牌和证件返还给他,他回过头,看见伊万仍旧站在人来人往中,微笑着注视他,眼神介乎于关心和鼓励之间。这么长时间,王耀想,这么长时间,他一次都没有想过回头。

 

回纽约后生活渐渐变得和之前没有什么区别,好比一块巨大的石头投进湖面,最开始它震荡出一圈圈漾纹,波及了大半个水域,可湖水总有平静下来的时候。王耀上班,下班,加班,被亚瑟骂,周末拉上弗朗西斯喝喝酒,带某个看得顺眼的男女回家过一晚,早晨起来后礼貌地互相致意后道别,然后开始新的一周,回环往复。

王耀努力让自己不要再去回想伊万的婚礼,伊万已经率先一步move on了,心平气和挥手告别前任,目光全神贯注于当下的生活,他在建筑事务所的工作日渐稳定,还娶了那么温柔漂亮的妻子。他现在过得很好,是王耀一直困在过去走不出来。无论有意还是无意,他过去一直在拿伊万当挡箭牌,把他幸福快乐的可能拒之门外,如果从现在开始他还不能搞出点什么成绩,岂不是显得他很没有出息。

十一月底,一场大雪无声无息降临纽约,王耀醒来后站在窗边看了看,雪花扑簌簌地落,偶尔有风一刮,立刻在半空纷纷扬扬,就像天上有人撕坏了无数只羽毛枕头往下洒。街道上行人裹紧大衣艰难地在雪地里挪步,地铁站封锁着,似乎半个曼哈顿的公共交通系统都已瘫痪。王耀赶紧发邮件通知所有职员今天临时放假,编辑完最后一个字,他把手机一丢,又爬回床上。

再度陷入睡眠时,王耀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他们大学时期。

这很稀奇,王耀从不做梦,在心理医生辅导下,多年来他的睡眠短暂高效,绝无可能有梦境的记忆遗存。更何况公司的事繁多庞杂,王耀忙得焦头烂额,恨不得一个分成两个用,每天回家倒头就睡,更加与梦境这种奢侈品无缘。

可他就是梦到了2004年的大学校园。

梦里大约是某年冬天,大雪鹅毛般纷飞,漫天遍地。雪应该下挺久了,路面和屋地都积攒了厚厚一层,四周静悄悄的,连呼吸都清晰可辨。街边路灯低垂着,晕出黄铜般的融融光晕,照亮它背后红砖建筑的一角。高耸的钟楼上指针指向了三,王耀被困在钟楼对面的图书馆里,因为寒冷而蜷缩着身体。门外站着几个人,看面孔约莫都是学生,徒然地敲击着大门。人的梦境还真挺不合逻辑的。王耀站在落锁的大门前想,首先这座图书馆通宵开放,其次王耀最不喜欢的就是在图书馆浪费时光,他能列举出上百条理由反驳这一梦境,更何况不论从逻辑上推断还是从记忆里搜寻,王耀都不曾有过关于自己曾被困在某一公共建筑中的记忆。外面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了,考虑到弗吉尼亚冬夜里零下的温度,他们有充足理由把他个人的处境视作一次解救行动。他的舍友们都在,亚瑟,阿尔弗雷德,弗朗西斯,所有人叽叽喳喳,一下说要不把门砸了吧,一下说去找保全科联系人,七嘴八舌谁也没拿定主意,雪逐渐下大了,西北风呼啸着卷走这群年轻人身上最后一丝温度。为首的弗朗西斯瑟缩着最终咬牙决定大家还是先回去,王耀安静地接受了他们的决议。人群三三两两离开了,王耀意外地发现还有一个人没走。

伊万抱着胳膊站在门外,半张脸埋在白色围巾里,露在外头的一双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王耀,也不说话,像是在观察王耀的身体状况。刚才他一直安安静静站在弗朗西斯身边一言不发,所以王耀也没怎么注意他,他还以为伊万跟着其他人回去了。王耀张开嘴,他有好多话想说,比如你怎么不和他们一起回去?比如外面风这样大你冷不冷?比如万尼亚你呆在这里也无济于事,要不先走吧?没等他问出口,伊万不知道从哪里捧出个热水袋按在玻璃上。他露出他惯常那种,灿烂的,但又带着一丝羞涩与试探的笑容:“耀,这样你会不会好过一点?”

见鬼。这下王耀更说不出话了。他本能地想要列出一个热量递减公式告诉伊万传递到他这边的热量微乎其微,可是伊万的微笑像一簇小小的火苗,把他那些废话烧得一干二净。大雪纷飞的夜里,寒意砭骨,伊万出不来,王耀进不去,但是只有他,贴过一只暖水袋努力和他说话。王耀把手掌贴上热水袋所在的位置,那一刻,欣喜和感动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席卷整个心脏,他怔怔地望着伊万冻得通红的鼻尖,然后低下头捂住自己的胸腔,感受到一种心律不齐或者痉挛般的抽动正刺痛他的胸腔。

到很久很久之后,这种心脏痉挛和刺痛的感觉还时不时在深夜造访王耀。

 

07

这一年的跨年夜格外热闹,当年几个朋友眼看着王耀平平静静参加伊万的婚礼又平平静静地回来工作,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弗朗西斯摸着下巴感叹伊万和王耀言归于好实属不易,昔年弗吉尼亚人尽皆知的联五也该再聚首,重温一下旧日时光了。除了十年来杳无音信的伊万,阿尔弗雷德·琼斯也是个为了工作常年不见人影的主,跨洋电话另一头里阿尔弗雷德大笑,说那聚会全权交给你来操办了。弗朗西斯乐得听见这话,当即拉着不情不愿的亚瑟和他那帮广告界的合作伙伴租用场地设备。王耀没意见,他甚至放了手下的职员三天假,收拾得齐齐整整赴会。倒是伊万还是没能来,说是时值事务所年终总结,正忙得鸡飞狗跳,恨不得一个人分成无数个用。这点所有人都深有体会:每逢年末,不管你做建筑设计还是信息咨询,不管在纽约还是在莫斯科,办公室都惨烈得像僵尸入侵。弗朗西斯爽快接受了这个理由,说就算人来不了也还有别的办法。party开到一半弗朗西斯拿汤匙敲了下酒杯示意大家安静,然后把手机连上了投影仪,伊万的脸随即出现在视频电话里。屏幕里他气色看起来还不错,客客气气挨个和每个人打了招呼。只是阿尔弗雷德和伊万还是不对盘,哪怕十年不说话,一对上来明嘲暗讽的场面和当年没有分别,弗朗西斯和基尔伯特互相搀扶着哈哈大笑,醉醺醺地说伊万啊你真是一点没变。

所有人都笑了,一片活泼快乐的氛围。王耀混在人群里,也跟着他们笑一笑。变没变这事,不在伊万身边陪着他的人没资格下定义,王耀曾经觉得自己是有的,可如今看来,他不知不觉中已经失去这个资格了。

王耀惊奇于他居然对这个事实毫无感觉,他想他和伊万的关系早就该结束了,十年前王耀下定决心把伊万的名字从董事会名单中移除时他就该找到伊万,好好谈一谈,告诉他,他们的关系与公司与股权毫无关系,只是这两件事情恰巧在同一时刻结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十年来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愧怍浑浑噩噩地活着,犹如带着一场久病不治的感冒,直到和伊万的再次相逢才让他好起来。要不是伊万突如其来的婚礼邀请,他也许要这样病一辈子。

手机振动声把王耀游离的思绪中拉扯回来,他放下酒杯,推开门走出去接起了电话:“嗨。”

“嗨。”电话那头伊万笑起来,“虽然有点提前,但是,嗯,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王耀也笑,“怎么想起单独给我打电话了?”

“才怪呢,”伊万说,王耀猜想他或许在那边做了个鬼脸,“刚刚你在屏幕里看起来有多心不在焉你知道吗?我就来问问你IB是不是快要破产了,我好赶紧把股票抛出去。”

王耀大笑。

寒暄过后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下去,聊工作,聊电影,聊身边的人,也聊生活。伊万说北美这边最近有一个大的房地产项目正在招标,恰好和他们事务所专长吻合,标书正在做,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定下半年伊万就在美国了。王耀说好,又仔细问了项目在哪里,那边答在匹兹堡。匹兹堡。王耀想。和纽约还是有一段距离,估摸着就算伊万过来了,一年到头也不见得就能比在莫斯科时多见几次面。重要的是,伊万谈起匹兹堡招标时话里行间的喜爱和当年谈起IB时一模一样,他是真的热爱这份工作。王耀突然意识到,这十年来当年那几个看着IB长大,把IB的命运当做自己的人生为之四处奔走的年轻人,都或早或晚的离开了它。阿尔弗雷德·琼斯在IB创立后的第一年就选择了辞职,在«波士顿先驱报»谋得一席职位,现在大概很快就要成为总统幕僚班子中的一员了;前段时间亚瑟·柯克兰刚递交了辞呈,预备回英格兰老家进修,追逐年轻时那个做设计师的梦想;弗朗西斯·波诺伏瓦如无意外也会在明年年底离职,去西海岸一家生命科技类公司就任首席运营官。到今天为止,当年一同从夏洛茨维尔小镇走出来,创造了奇迹的五个年轻人,从今往后是真的风流云散,各走各路。

突然烟火腾地一下从河面上窜起来,在夜空中炸开,仿佛信号一般,颜色姿态各异的烟花在河对面接二连三盛放,几乎把半边天空都点亮。

“你那边过零点啦?在放烟花不是?”伊万也听到了动静,他的声音里带着探究和好奇,“新年快乐!”

王耀弯起唇微笑了,把嘴唇贴在话筒边上:“新年快乐。”

无论星辰怎样变换,世事如何变迁,他们之间又是分是合是聚是散,时间如摩西分海般推开这一切,走到了2017年。

 

08

新年过后公司正式搬迁,王耀又恢复脚不沾地的模式,公司职员一个比一个忙,以至于都没人有时间抱怨王耀严厉到接近残酷的手段。把最后一张办公桌运上货车后员工已经累得无所谓休不休息了,彼此叫喊着出去聚餐。人力资源部的一位年轻女职员鼓起勇气邀请他这个老板加入,王耀笑着挥挥手拒绝了,IB刚创立那段时间或许还有这个精力和热情,现在的他在胡乱折腾一周后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原地睡上一觉。遗憾的是王耀连这个小小心愿都没能实现,在进入浅层睡眠后二十分钟后,一把带着浓烈德州口音的大嗓门喊醒了他。

好极了。他睡了二十分钟那么久。王耀满怀恼火,以至于口气也不怎么友善:“有何贵干?”

“我是搬家公司的职员,”对面的大个子显然被这个坏脾气的东方人吓到了,“我刚刚检查了这一层,杂物间还有不少东西没搬,要不要一起搬过去?”

杂物间?王耀回忆了一下,没想起来那是什么地方,但最终CEO的责任还是打败了生理本能,他叹了口气,认命般站了起来:“那就带我去看看吧。”

在这个德州大个子带自己来这里前,王耀还真不知道公司里还有这么个杂物间。某年被公关部几位高兴到发狂了的员工们弄坏的咖啡机,系统升级时给技术部临时使用的床垫,打印机,电脑,文件夹,杂七杂八堆在一块儿,落满灰尘。王耀猜想约莫是弗朗西斯——浪漫的法国人一向怀旧——先开了一个头,之后所有人纷纷效仿,把有纪念意义的物品都堆进来了。王耀又翻出好几台旧电脑,2004年的款式,主机笨重得好比铅柱,显示器有现在的五个那么厚。王耀认出来那是IB刚成立时工作用电脑,他们曾在这上面写出了IB的核心代码。IB获得A轮融资后就不见踪影,没想到这几位笨重的老元勋还一直在公司里。

他拨开这些电脑的键盘,继续翻下去,堆在一起的键盘因为没有放稳滑了下来,他连忙退后两步,“吱嘎”一声踩上了什么东西。王耀回身,把那个被踩裂了外壳的东西捡起来,那是一盘录像带,上面写着“10/10/2007”。10月10日是王耀的生日,那么或许这是他的某位朋友给他录制的生日祝福视频,但那绝无可能——2007年他的生日在对质,冷冰冰,争吵,歇斯底里与决裂中度过,任何人都不会有心情庆祝。王耀一边想,一边把录像带放进播放器里。

屏幕先是闪了几秒雪花点,然后居然有正常画面了,阿尔弗雷德年轻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正怪叫着,发出他惯常流露的那种极具感染力的大笑:“嗨,耀!向你问好!”

你好啊,老朋友。王耀不由自主微笑了。

“祝你生日快乐!好吧,其实今天不是你的生日,离你生日还有足足一个月呢,呃,这样做真的挺蠢的,”阿尔弗雷德孩子气地挠了挠头,“但是伊万一定要求我们这么做,还要对你保密,嗨,老兄,你可真是找了个十足的俄罗斯小公主做男友——”然后金发的年轻人惨叫一声,显然是被某个画面外的人狠敲了一下,屏幕一阵晃动,最终稳定下来时镜头已经切换到了伊万的脸。

哦,伊万。王耀想,你那时候想对我说什么呢?

屏幕中伊万踌躇了一会,然后说:“耀,生日快乐。”

谢谢你,万尼亚。王耀默默说,我很遗憾未能及时收到这句祝福。

伊万似乎在紧张些什么,他咬着下唇,深吸一口气后,继续说下去:“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就是我之前和你说过的生日惊喜了。我知道你一直对这种小女生才会录的黏糊糊的纪念视频不屑一顾,但是,假如你将来出名了,或许写自传时还用得上,对吧?”他又被自己讲的笑话逗笑了,过了好久才继续说下去,“我听说亚瑟和你最近在为IB争取第一轮融资,几个月前我在吃饭的间隙里和你说起这件事时我可没想到这个,”伊万弯起眼睛,嘴角的微笑骄傲又满足,“看啊,IB已经走得这么远了。远远超乎预期,也超乎想象。”他轻轻说,“而你呢,耀,你曾说‘我从来都能让你做任何事’,这或许是真的。但我没有告诉你,你做的任何事都超乎我的想象。”

“过去我们因为IB出现了很多分歧,我说了很多过分的话,请你相信,它们都是假的。我决不会这样想你。伤害你是我在世界上最后一件想做的事情。”伊万的声音恳切,“耀,我祝你所有的梦想都成真,祝你是并将永远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你……”伊万停顿了一会,“像我说的那样,你总是超乎我的想象,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你去创造属于自己的奇迹。”

“所以,我想是时候告诉你了。”伊万冲着镜头微笑起来,眼角的每一条纹路都那么放松,那么愉快,“我打算把IB那40%的股权都还给你,或许这个奇迹的确因我而起,但它是属于你的,没人可以夺走它。就像你可以说一件产品设计是受某某的启发而成,但这位某某先生总没权利要求专利分红。你曾经问我,爱是不是总是意味着互相付出、相互迁就和相互妥协,当时我没法回答你。现在我大概可以给你答案了,爱也可以是单方面的付出、迁就和妥协。这很不符合常规,但爱本来就是没有常规的。”伊万弯起眼微笑,他的目光落在镜头上,恰似在注视着屏幕外的王耀:“而这就是我爱你的方式。”

在伊万的目光下,王耀鬼使神差回过头去,他本能地感到熟悉,却不知道这道熟悉的目光从何而来。王耀突然福至心灵:在莫斯科的那几天里,伊万不一直是拿这样的目光看他么?或许伊万也不过是在撒谎——从来没有什么原谅,时间不会冲淡一切,往事并不如烟,爱的反面或许的确是遗忘,但是伊万没有做到。而伊万之所以能在王耀面前镇定自若,充当那个成熟理性的局外人,是因为他透过现在这个王耀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王耀可以有勇气去爱一个2016年的准备步入婚姻殿堂的伊万,而对方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2016年的王耀了。伊万爱的是王耀永远缺失的、永远不可能再找回来的那一部分。

就像伊万年少时最喜欢的作家那本脍炙人口的小说中写的那样:

“他悲哀地伸出手,仿佛想抓住一缕空气,存留一个碎片——

但是在他朦胧的泪眼中,这一切都跑得太快,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那一部分,

永远地失去了最新鲜、最美好的那一部分。¹”(«了不起的盖茨比»)

“耀,我永远爱你。”录像还在播放,屏幕里伊万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暖意融融的微笑,像个明亮温暖的小太阳,长睫毛鲜活地颤动着,正冲他招手。但那是给年轻的王耀的,和现在这个王耀毫无关系。

现在这个王耀,蹲在破沙发和老式电脑中间,把脸埋进双手里,泣不成声。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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