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中】42

42

rating:PG-13

summary:人们常说生物学是向里探,物理学家是向外看,而我猜此刻我们并肩,因为我们怀有好奇,怀有敬意:对这颗星球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被珏太手书«地心引力»一脚踹回坑底三秒,此刻的我流着泪,宛如一条奄奄一息的老狗。

 

 

 

01

王耀发现高能物理研究所的实验室里有幽灵出没完全是个意外。他值完凌晨的班次回舱房倒头睡下不到两个小时,就被接班的下属一个紧急呼叫惊醒,急急忙忙跑回微生物实验室处理意外破损的反重力培养皿。脱下隔离服再次离开实验室已经接近天明了,王耀拖着虚浮的步子梦游一样在走廊上跌跌撞撞,最后凭借本能撞开舱门躺了进去。

事实证明本能果然靠不住,他错得离谱,一头撞进物理学家们的地盘里。大大小小的精密仪器出现在他视线里,王耀看着正对面一台电磁场量子共振分析仪,发着白光的粒子在深蓝色半透明光屏上呈不规则曲线缓慢移动,他怔忪了一会,走上前去把仪器关闭。

非自然神秘现象就是在这一刻发生的:发光的粒子先是黯淡了,缓缓沉下去,王耀正要转身离开时,所有的粒子在屏幕疯狂蹿动起来,比关闭之前更甚。王耀被吓了一跳,第一时间检查磁场等基础参数,没发生任何变化;开关上那个“已关闭”明明白白写在那里,分析仪表面温度正常,也没有不规则震动或者尖锐爆鸣声,看不出机器故障的迹象。王耀手悬停在墙壁上的紧急呼叫按钮上犹豫着要不要按下去,下一秒粒子放慢了速度,运动轨迹逐渐变得规律起来,王耀揉了很久那双因为睡眠不足而视线模糊的眼睛,最终确定了这不是幻觉或者梦境。

粒子的运动轨迹是一连串数字。

王耀在数到第四组数字时意识到它们在传递信息,他陆续尝试了几个国际常用的加密法,没有结果,进行第九种破译方法时他突发奇想,将数字输入摩斯电码翻译器里,片刻后输出区出现了一个“深”字。王耀心一跳,把剩下三组数字也转换过来,分别是空,九,号。

深空九号。这是王耀现在所处的这艘舰船的名字。

一直等到新一个班次时间到了,屏幕上都没有再出现别的数字或信息。王耀带着一宿未眠的昏沉和知晓秘密的兴奋回到工作岗位上,琢磨着什么时候再溜进实验室里把那台疑似闹鬼的仪器从内到外研究一遍。

后来王耀又溜进过实验室好几次,测量仪打开时完全是正常运作的,只有关上后那个害羞的小幽灵才会出来打招呼——它甚至无师自通学会了王耀的名字,第一次看见那代表自己名字的八个数字出现在屏幕上时,王耀目瞪口呆,彻底傻在屏幕前。或许是因为没得到反应,小幽灵又说了一次他的名字,这次还有更多内容:

你—能—听—见—我—吗—

王耀呆滞了一会,手忙脚乱扑过去打开测量仪的控制面板,操纵电磁电流把粒子移动到他想要的位置。你好。王耀“写”道,我听到你说的了。

幽灵没有回答他。王耀等待着,然后又写:再说点什么好吗?

又过了很久很久,幽灵重复:你—能—听—见—我—吗—

整整一个晚上王耀都耗在实验室里,试图和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幽灵沟通,然而无论王耀做什么,那边都不再有回应了,王耀觉得似乎有扇厚厚的单向隔音玻璃挡在他们中间一样,王耀发出的消息永远无法反馈到它那一头。偶尔小幽灵会重复询问是否有人听见他,但更多时候它只是喊着王耀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这让王耀有一种对方受了莫大委屈的错觉。

如果把这事报告给王耀的顶头上司,这位颇为了解下属的刻薄英国人一定会说王耀这是母性爆发,把机器故障当做是新的外星生命来照看了。他倒不是没想过这可能只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机器故障以及一系列巧合,但也有可能,这个小小幽灵正是某种他们现在还无法理解的新生命体,只是有着不同的存在形式。

想到这种可能性,王耀由衷地微笑起来。

 

不过,他仍在光子扩散现象出现的第一时间里就报告给了实验室负责人伊万·布拉金斯基上尉,东欧人板着一张冷冰冰的脸说感谢您的关注,我会第一时间派相关人员检查;隔了几天又冷冰冰回复他检查已经完成,没有任何问题,感谢您对鄙实验室的关注,好像王耀偷走了他的头生子拿去卖钱似的。不过王耀倒是并不介意这个,他知道他们搞物理学的一向有点看不起生命科学的人,觉得生物算不上真正的科学之类。事实上伊万的态度已经比他想象中要好太多,他原本以为伊万甚至不会再和他说话,像当年他们还在学院时,王耀错过了伊万精心筹备了许久的约会那次一样,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这是王耀在NASA宪法级科考舰“深空九号”上度过的第六年,也是他和伊万·布拉金斯基重逢的第三年。2248年,王耀作为外星比较生物学专家,以随船科学官的身份登上了这艘有史以来第一艘专门为了深空探索而造的银色舰船。“深空九号”直接在休斯敦上空的太空船坞中制造完成,从建造之初起,她的使命就是深入阿尔法象限以外的深空,探索、观察和接触新生命。如今六年过去,这艘星舰平稳地驶向无边宇宙,同太空一样未知的倦怠同样包裹了王耀。社会心理学专家指出,在狭小封闭的空间里两个陌生人通常会下意识站对角线来保持最远距离,但是他们不知道分手多年的前任在封闭空间里也会这么做:登舰第一天伊万就规避了所有可能和王耀碰面的机会:他的班次时间段和王耀完全错开,午饭和晚饭基本在自己的舱室里解决,娱乐室和观星甲板从来看不到他的身影,甚至连离岸假期他们都从没有在同一批放假名单上过。王耀有时候简直想扯着伊万的领子大声质问他这么做幼不幼稚,可是这个行为也很幼稚,而作为他们中更年长也更成熟的那一个,王耀忍了下来。

黄色警报在全舰响了起来,通常来讲,这个警报意味着遇上了未知物理现象或者尚且不明动机的飞行器,紧接着实验室的通讯装置“滴滴”响了两声,王耀接通,是科学部各实验室全体首席的开会通知,也就是说,这次是前一种情况——这又让王耀想起即使是科学部全员会议,伊万也从未和他出现在一个房间里,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上司缺席那么多次会议的。

王耀在会议桌前坐下时才意识到这次会议或许并不寻常,与会人员不仅仅只有他们科学和医学部这些埋头研究的各领域书呆子,除了大片蓝色科学官制服外,几位身着红衫的轮机室工程师也在此列,甚至还有指挥部的人。王耀飞快扫了一眼全场,伊万·布拉金斯基居然也来了,他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低垂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说不上是平静还是空白。我怎么回事,王耀心想。在这种山雨欲来的氛围里,他的第一反应却还是寻找布拉金斯基的身影。

“我们遇上麻烦了。”亚瑟·柯克兰,深空九号的副指挥官站在会议桌最前端,他的背后是传感器捕捉到的全息影像,在深空九号前方的星域里,氢、氦和各种金属元素呈旋涡状递进漂浮,汇聚成一场瑰丽诡艳的星云,风暴眼正中是前所未有的浓黑,像一只永不停歇的眼睛。

“离子风暴。”离全息影像最近的同事说。

柯克兰指挥官颔首:“是,但同时也不是。三十九个标准时前,伽马班次的领航员在星图上捕捉到风暴信号,发出黄色警报,舵手按照舰长命令切出跃迁曲速等待离子风暴消失。”

“离子风暴消失得非常快,一般在二十个标准时内即可自行平息。”王耀提出疑问,“为什么我们现在还在这儿?”

“二十个小时后,离子风暴反而扩大了,同时它引起的磁场变化也在加强,我们的传感器出现短暂失灵,第五甲板通讯设备无法工作。”轮机组一名上尉报告道。

“我们尝试绘制新航线,绕开风暴前行。”柯克兰指挥官一挥手,将线路图调了出来,“但是这场风暴的规模比NASA历史上碰到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大,甚至……看不到边界。”

“气象研究所和几位数学家共同分析了风暴粒子并对规模进行了估算。”科学部一位中尉说道,他是一名气象学家。“我们认为,区别于普通离子风暴的成分,也许我们遇上的这场风暴并非由氢离子、氦离子、钠离子和铁离子构成,而是——”

“量子?”王耀脱口而出。

气象学家颇感意外,但还是回答:“可能性很大。”

另一位科学官接口:“也就是说,风暴眼中心很有可能会是个黑洞。”

“风暴眼、黑洞,甚至穿越时间的入口,什么都有可能是。”柯克兰指挥官拍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收回来,“但我们眼前的办法却只有一个:那就是派遣小型穿梭机下到风暴区域边缘去,采集数据,拍摄图像,反馈到舰上进行分析。”柯克兰敏锐严厉的绿眼睛环视全场,“现在,我需要一个量子物理学专家,受过基本的穿梭机驾驶训练,最重要的是,由于任务过于危险,加之穿梭机空间有限,他必须要有在未知中孤独牺牲的勇气。”

满场的静默中,有人举起了手:“我去吧。”

王耀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伊万,不行!”

伊万·布拉金斯基拿那双冷淡的紫色眼珠子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倒是柯克兰指挥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王上尉,坐下。”

王耀回过头来,僵硬地坐下了。柯克兰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他和布拉金斯基,继续说道:“未来三个标准天里,剩下的各位,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为布拉金斯基上尉提供任何他需要的舰上援助。我已根据你们的职责和专长领域将你们划分到工程、医疗、危机战略和通讯四个小组当中,请在收到名单后即刻向你的组长报道。现在重复一遍各小组组长的名字:蒙特利尔,工程组;琼斯医生,医疗组;贝什米特,危机战略组;王,通讯组。”

“我?”王耀愣了一下。

“没错,是你,上尉。”柯克兰指挥官重复了一遍,“有问题吗?还是说你有听力障碍以至于不能胜任这个职位?”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王耀咬着牙,低声道:“遵命,长官。”他往伊万的方向瞟了一眼,对方神情平静,双眼直视前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布拉金斯基上尉,散会后去医疗舱做身体检查,确认执行任务资质后到第一层甲板报道。”见对方点头,柯克兰继续说,“好了,上尉,临行前有什么要对大家说的吗?”

伊万·布拉金斯基慢慢站起来。他停顿了几秒,最后说:“既然风暴中心可能是任何事物,指挥官,我提议将它命名为42。”(42,是道格拉斯·亚当斯所作的小说«银河系漫游指南»中“生命、宇宙以及任何事情的终极答案”的答案,由于该作品的广泛流传,现已成为一个经典文化标志。)

这回几乎在场所有人都大笑起来,紧张的气氛也随之消失了。王耀目送伊万的背影在笑声中变小消失,这将是他一个人的任务,可所有人对此见怪不怪的样子。或许是因为平日里伊万总是孤身一人,形单影只,久而久之也没人再把这当回事。

孤身一人。王耀突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到伊万·布拉金斯基时,他也是独自一个人。

 

02

“长期深空任务,探索可能存在的新物种,观察并接触新文明,”胡子拉渣的医生挥舞着手中的平板,“这就是‘深空九号’未来的使命。”

“所以呢?”28岁的王耀还对学院那身刻板的制服深恶痛绝,身上的灰色毛衣温暖又居家,他笑着从办公桌的隔板探出头来,“我听说这艘船是在太空船坞里进行建造的,好几年前就开始了,可是至今都没人说得清她到底长什么样,连张全息照片都没有。”

“所以呢?”医生模仿他。

王耀无奈地摇摇头,“所以你不觉得所谓的‘深空九号’只是个传言吗?就像你小时候流行的什么半夜十二关上灯看镜子会看到前世的你传言一样?”

“王,你还和大学时一样,真的没劲透了。”波诺伏瓦医生大声叹息,“探索和接触新生命不是外星生物学家的天性吗?我还以为这个消息会让你激动一阵呢。”

“是轨道力学教授,”王耀纠正他,“物理学部的海德薇莉女士休产假了,学院想起来我还有个物理学博士学位,让我来替她一个学期。”

“连学生都比你更有热情。”弗朗西斯显然不肯放过这个揶揄老友的机会,抓着上一个话题假模假样的感叹,“你知道物理学部那个叫布拉金斯基的学生吗,今年就要面临实习分配了,他跑去生物学部上一年级的基础课,每节课除了挑教授的漏洞就是质疑生物学这门科学存在的必要性,从开学到现在短短一个月,已经把三个教授气哭了。”

“哦,是吗?”王耀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么说我算是逃过一劫了,本来这个学期我也有生物学基础课来着。”

他这话甫一出口,弗朗西斯的表情立刻变得幸灾乐祸又充满同情,“王,我刚刚说什么来着,这个学生正面临实习分配呢。”他停顿了几秒,然后一字一句地宣告,“然后你猜怎么着,这个家伙被分配给你了。”

王耀一怔,低头翻了翻个人终端里的学生名单,果然,伊万·布拉金斯基的名字赫然在其列,老长一串分外显眼。弗朗西斯整张脸扭曲着,显然憋笑憋得很辛苦,王耀白了他一眼,他立刻噗嗤嗤大声笑了起来:“感觉怎么样,王老师?”

王耀瞪着他,没好气地说:“希望学院能多给我发点工资。”

“没门,学院才不管你的学生是个年年满分的乖学生还是成天到处惹事的坏小子呢。”然后弗朗西斯又嘲笑他,“你的补偿要求未免也太朴实了。”

“如果你家里有三个嗷嗷待哺的弟弟妹妹等你寄钱回去,而且他们中间恰好有两个马上要上大学了,此外还正好都学的花钱如流水的艺术专业,”王耀笑了笑,“相信我,医生,这个要求一点也不朴实。”他把平板塞进文件夹里,一股脑合上,“走吧,让我们一起去见见我的新学生。”

 

“你怎么没告诉我这学生就在医院里?”王耀轻声问,他和弗朗西斯并排站在住院部走廊上,透过病房敞开的窗户往里看,他的新学生正躺在病床上,说不好是陷入昏迷还是闭目养神。

“他最后惹毛的那个教授叫瓦尔加斯,出了名的不好惹,被他气得失去理智后挑衅对方也就嘴上说说,实际操作起来肯定过不了彭德勒生物定向测试,”弗朗西斯也轻声回答,“结果你的学生反而说,过这个测试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他甚至一个人就可以完成。”

王耀吃了一惊,“彭德勒测试难度很大,通常得由三到四人协作进行,他是怎么做到的?”

“所以现在才躺在医院咯。”弗朗西斯努努嘴。

“我的学生真是个天才!”王耀两眼放光,“我已经等不及要和他谈心了!”

“那就进来吧。”

第三个人的说话声吓了两人一跳,王耀循声望去,病房里的男孩突然转过头来,看着他们俩。

 

“您是瓦尔加斯教授吗?”病床上的男孩率先打破了沉默。

弗朗西斯简直大笑出声:“你上了一个多学期的课,不知道教授长什么样?”

“也就是说不是了。”他把头转回去,变得兴致缺缺,“我只想见瓦尔加斯教授。”

“你要见他做什么?”王耀温柔地问,弗朗西斯不由得被他的语气激起好几个冷战,“我之前在生物学部任职,他能做的说不定我也能做到。”

“那我这门课会得到一个A么?教授?”男孩的眼神很倔。

弗朗西斯实在听不下去了,“嗨,孩子,你知道外科医生在手术台边站了多久才保住你的命么?而你醒来不为自己侥幸活着祷告,也不感谢医生,先追问自己有没有拿到一个A?”

“如果您看过我的成绩单,就会知道我所有的课业都是A和high distinction。”男孩的回答安静又轻巧,带着一股子不易察觉的戾气,“毕业后任何科研机构,包括NASA都没有理由拒绝我。”

弗朗西斯很不客气,“NASA不会要一个连自己的生命都不尊重的人为他们探索新生命。”

伊万同样咄咄逼人,“而你并非人力资源部门主管。”

“好了好了,”王耀赶紧出来息事宁人,“你,少说两句,回去工作。”他又转向病床上苍白着脸嘴唇紧抿的伊万,伸出右手:“你好,布拉金斯基先生,我是你大四年级的指挥官王耀。”

伊万目送弗朗西斯哼哼唧唧地离开,却并没有把手伸出去:“您好,但是我或许并不需要指挥官。”

闻言王耀挑起了眉毛,学院可真是分配给了他一只烫手山芋。不过所幸烫手山芋有双非常好看的眼睛,双眼皮又深又长,眼尾收得干净利落,白金色的长睫毛下,虹膜是种紫水晶般通透的紫色。看在这双眼睛的份上王耀容忍下来:“但是我需要你啊。”

小男孩那张漠无表情的面具果然碎了:“抱歉?”

王耀把自己的个人终端拍在伊万面前,那上面是伊万的学生档案:“我来的时候看过你的资料了,物理学部每年的综合测评第一,理论知识基本上是满分。我虽然有个物理学博士学位,但之前一直是在生物学部上课,物理学常识几乎生疏了,所以,我也需要个基础扎实的学生辅导我。”

伊万完全沉默了,他看上去无言以对,于是王耀趁热打铁:“我不要求你来参加那些就业培训,你想继续去其他学院蹭课就继续蹭,我的要求是,周二周四我的轨道力学课你必须来听,每周末空出两个小时来给我上课。成交?”

 

“深空九号,请注意。这里是先驱者七号。”伊万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伴随着电流的沙沙声,听得不是很真切,“已经进入风暴区域边缘,坐标43.01.72,标记119。”

“深空九号已收到。”王耀在操作台前坐下,他眯起眼盯着屏幕上穿梭机的坐标。“警告,先驱者七号,传感器检测到你已经进入危险区域,请立刻返回。”

穿梭机还停留在原坐标,王耀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警告,先驱者七号,请即刻返回。”

“正相反,我必须得继续深入。”像是在佐证他的话一般,伊万的声音几乎被杂音和电流覆盖了,变得断断续续的。“就目前能捕捉到的信息,对于深空九号脱离险境毫无帮助。我必须……先驱者七号离线。”

通讯断了。

“你真的……很让人头疼,”王耀闭上眼睛,房间里所有的舰员都愣住了——和王耀共事六年下来,他们从未见过这个温和的中国人声色俱厉的样子。

 

03

“噗嗤”一声,易拉罐的拉环开了,王耀仰头喝了口啤酒,透过栏杆缝隙观察着楼下那个低头操纵反重力器械的身影。他左边摆着三罐已经空了的,右边还有六罐全新的,显然是做好了在这个位置常驻的准备。

“您不下来吗?都在上面老半天了。”被观察对象头也不抬地说。

王耀吓了一跳,打算当做什么都没听到往隐蔽处挪动,收起的腿不慎踢到身旁的易拉罐,罐子咕噜噜滚下去刚好砸在伊万身边。伊万叹了口气,捡起易拉罐丢进垃圾桶里,然后仰头望着他:“我下班了,您还要再上面呆着?”

王耀立刻麻溜收拾好满地垃圾,光速蹿了下去,干脆得旁人简直怀疑谁才是老师。从医院见面开始算,他已经给伊万当了大半年的指挥官了。虽然头几次动不动被伊万噎个半死,但自从王耀在庞家莱猜想上领先伊万一步提出新的计算公式后,伊万立刻在他面前乖了起来,甚至还时不时屈尊降贵陪他去食堂吃饭。不过伊万对其他人还是爱理不理的,所以王耀一直担心伊万独来独往惯了,工作是会不会被同事排挤,这一个月观察下来完全没有这样的问题。相反,他做得相当出色,虽然寡言,但无论面对上司还是同期生都不卑不亢,很得同事赏识。

“老师,您这几周为什么一直呆在那上面看着我?”伊万问。

“我没有啊,”王耀面不改色地撒谎,却在伊万严厉而怀疑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好吧,我有。但我这是担心你工作上遇到什么难题,我在旁边看着,你随时可以来问。”

“我还真有难题,”伊万说,“您能帮我解决吗?”

“好说。”王耀爽快地答应了,伊万的要求却让他目瞪口呆:“我想借您的教授ID卡登陆国家量子物理研究所的访问界面。”

王耀大惊失色:“你知道这是违法的吧?”

“知道啊。”伊万一脸认真,“但是我的毕业论文需要一组数据,除了国家的研究所,其他开放资料库的都太旧了。”

王耀挣扎了半分钟,然后答应了。这就是人们总把他误认为学生的另一个原因,他就是没法拒绝伊万的任何要求。

“我还想邀请您这周末和我讨论完毕业论文后一起去一家俄罗斯餐厅吃饭。”

“好的。”王耀心不在焉地说,他还沉浸在自己做老师为什么做得如此失败的悲哀里,根本没注意伊万说了什么。

“教授。”伊万突然开口。

王耀吓了一跳,伊万从来不把自己当老师,一直对他直呼其名,他不由得担心伊万是不是在研究所惹了什么事。“怎么了?”

伊万有些欲言又止,如果不是王耀太了解这个孩子,他几乎要以为对方有几分羞赧了。他十足耐心,看着伊万的嘴唇张了又合上好几次,最后伊万在王耀鼓励的眼神下开口了,“教授,你知不知道‘门缝中的脚’?”

王耀想了想,“不太清楚,感觉是一个社会心理学概念吧,怎么了?”

伊万咬着嘴唇,轻轻点头,这次王耀完全可以肯定他现在就是在不好意思了:“‘门缝里的脚’指的是一般情况下,如果人先拒绝了一个太大的请求,会不好意思拒绝一个折中的请求。”

王耀明白过来,“所以你问我要国家研究所的准入权限,但其实你只是想要和我出去约会?”

“是想请你辅导我的毕业论文。”伊万飞快地强调。片刻后他别过头去,只给王耀看他泛起红晕的耳尖:“但是我没想到你两个都答应了。”

“是吧,”王耀冲着他假笑了一下,“既然这样,你也先陪我去个地方。”

 

“来天文馆这么多次了,我还一次都没上来过。”王耀舒舒服服躺在座椅上,仰望天文台顶上的模拟星图,这大概是全国最好的星图之一,目前已知的所有星系都标注在上面,甚至还模拟了彗星的轨迹和超新星的形成。

“你知道有种非常浪漫的说法……认为我们都来自于星星。”王耀仰望着他们头顶上那片星河璀璨,整个宇宙的星云在他老师琥珀色的眼睛里流光溢彩,“超新星爆炸带来的尘埃遍布宇宙,这其中就有构成我们的碳元素。在广袤的宇宙中,我们本不过是毫不起眼的瞬间而已,但是我们也曾是星星的一部分,这个想法,让人感到宽慰。”

伊万若有所思:“可是老师,这个理论在60年前就被证伪了。”

王耀用恨铁不成钢的惋惜眼神打量他,“布拉金斯基先生,你这样是不会有女孩子喜欢你的。”

“那你喜欢我吗?”伊万问。

“什么?”王耀没有听清。

“我……”伊万咬着嘴唇欲言又止,猛地凑过去在王耀右脸上重重亲了下去。“老师,我喜欢你。”

王耀完全吓呆了,他僵硬地慢慢转过头,直视伊万现在已经红得有些可笑的脸颊:“你刚刚说什么?”

“我喜欢——”

“好了你不用说了。”王耀捂住伊万的嘴制止他,深吸一口气:“伊万,我是你的老师。”

“那有什么关系吗?”伊万的提问天真又直白,“喜欢都不分性别、肤色和种族了,为什么还要分职业?”

“我……”王耀简直哭笑不得,他语重心长的教育还没说出口就被伊万打断了:“重要的问题只有一个,老师,你喜欢我吗?”

王耀张口结舌:“我不喜欢……”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在伊万明亮的眼神前软下去,变成一阵谁也捕捉不到的嗫嚅。

但是伊万听清了,于是他捧住对方同样变得可笑的脸,对着亲了下去。

 

“情况很不妙。”柯克兰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伽利略七号发回来的报告上,“传感器显示风暴影响的区域在逐渐扩大,深空九号这两天已经连续向后退了好几光年,但还是受到局部影响,第五、第六、第九层甲板所有系统下线,连生命维持系统都是。现在已经将其全部封锁。”

“而且动力舱也受到了影响。”轮机长报告说,“过去48个小时里,锂能源利用率下降到之前的80%,并且还在减弱;推进器无法达到满速,这自深空九号出航以来还是从未发生过的事。”这个身高接近七英尺的壮汉几乎可以说是在焦躁不安了。“她正在分离崩析。”

“做好撤离准备。”舰长下达了命令。

“可是……可是我们和先驱者七号已经失去联络了。”王耀立刻说,“从阿尔法班次开始,我们就不再接收到来自下面的消息。”

“那现在呢?”舰长问。

王耀犹豫一会,“捕捉到了很微弱的电磁信号,勉强能进行通话。但是信号在逐渐减弱……我们快失去他了。”

舰长定定看了他一会,最后说:“深空九号必须活下去。”

这或许是最残忍的时刻,柯克兰转身,同时示意其他组值班的舰员跟着一起出去:“把时间留给他们两个吧。”

两人相顾无言了一会,伊万突然笑了一声:“耀,别露出这种表情。”

“我是什么表情,布拉金斯基上尉?”王耀轻声说。

“那种……痛失所爱的表情。”伊万同样轻声回答,他寂静了片刻,用更加柔和的声音再次开口,“别露出这种表情,耀。还会再见面的。”

王耀也跟着笑出来:“这句话我也和你说过。六年前,在旧金山机场。”他抿了抿嘴唇,“那时候你和我因为‘深空九号’服役任务这事吵架了,冷战了大半个月还没好。”

伊万的声音模糊而温柔:“可你走的那天,我还是来送你了。”

“是啊是啊,我猜这就是我们分开的原因。”王耀说,“我总觉得,还没到那个地步,再等一会,等你不那么生气了,我们再好好谈一谈。可是在舰上一年又一年过去,你再也没有联系过我。每当‘深空九号’停泊在某个基地时,我第一时间去通讯中转站翻有没有你的消息。每次希望都落空。”

“可就算是这样,我们还是再见面了。所以这次我也相信,绝对不会是永别。”

“布拉金斯基中尉?你还在那边吗,布拉金斯基中尉?”

“…伊万?”

在先驱者7号离舰五十六个小时三十七分后,伊万·布拉金斯基与深空九号完全失去联络。

 

“我们不能这么做!不能连查都不查,就这样盖棺定论一样宣布一个人已经死了!”王耀挥舞着手臂,情绪相当激动。他稳了稳自己的思绪,追在上司身后:“我请求另组一个登陆小队,直接传送到先驱者七号上展开搜救,舰长,我——”

舰长猛地回过头。“很好,看来你还记得我是你的舰长。”上司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冷若冰霜,“那就注意你和上司说话时的口气,上尉。”他对着舰员发号施令:“领航员,设置前往最近的星际基地的航线,全速前进;通讯官,向附近舰船发出禁飞警告,封锁这片星域。除了在岗舰员,其他所有人,”他看了脸色苍白的王耀一眼,“来十三层甲板参加布拉金斯基上尉的葬礼。”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亚瑟推开门,让走廊上的人造灯光打进来。

王耀回过头:“葬礼结束了?”

“没有,我中途跑出来的。”亚瑟挨着他坐下,被对方身上醉醺醺的气味熏得皱起眉头,却还是把手中那罐开了封的啤酒推到他面前,“看在女王的份上,你喝了多少?”

“我可没喝。”王耀已经醉得东倒西歪了,半趴在桌上,一个没坐稳,踢得脚下的酒瓶子全倒了,发出一阵乒乒乓乓。亚瑟把自己的那罐打开,和桌上的啤酒碰了一下:“为那些改变世界的人。”

“他……伊万,他是我这么多年来手下最好的学生之一。”王耀疲惫地摇摇头,“我却亲手把他送入既定的死亡。”

“这不是你的错。”亚瑟回答得很简单,也很干脆,“作为太空探索者,我们的宿命就是葬身于不知名的太空中,这点每个人在登舰那天就该有觉悟。”说完他皱了下眉毛,“不过,说真的?‘最好的学生之一’?”亚瑟斜瞅了他一眼。

王耀转过头来,“不然呢?”

“我还以为——事实上是所有人都以为你们是一对呢,看你那么维护他。”亚瑟说,“开会的时候你两次站起来不准他去,和制止丈夫上前线的妻子一模一样。”

“拜托,亚蒂,你平时读书读下来的文学素养不是这样用的。”舰上的随船医生阿尔弗雷德拎着一瓶威士忌晃晃悠悠推开门走进来,“一起喝几杯?”

亚瑟面色不善:“这里没有‘亚蒂’,只有柯克兰指挥官。”

“敬全体人类,”阿尔弗雷德完全没听,举起高脚玻璃杯碰了一下亚瑟的,里面的碳酸饮料摇晃起来,更多气泡向水面“滋啦滋啦”地浮去。金发青年开玩笑般冲他的上司眨眨眼。

亚瑟立刻翻了个白眼,像对付一个极端幼稚又颇有说服力的青少年那样不情不愿地举杯致意:“愿我们从未发现宇宙如此辽阔,星球如此荒凉。”

“所以你的确去看了!”阿尔弗雷德拿胳膊肘戳戳亚瑟的肩膀,在亚瑟受不了地坐到阿尔弗雷德对面去后又冲着王耀做了个鬼脸:“抱歉王,我刚刚实在有点喜出望外了,我以为亚瑟这辈子都不会去看那部被他评价为‘荒谬绝伦的伪科学古董’,我知道你们这些专家对老年代科幻作品都很不屑一顾来着——”

“心灵和思维如此空虚,以至于不能用爱和温情填满它。”王耀举起酒杯和他们两个的分别碰了一下,在阿尔弗雷德意外和惊喜交织的眼神里仰头一饮而尽,“让你失望了,只有你的亚蒂这么认为。”

“你和伊万真的很像。”沉默了好久,王耀突然说。

阿尔弗雷德抬头:“谁?我吗?”他立刻皱起一张脸,“饶了我吧。”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反驳。”王耀温和地说,看他的眼神充满喜爱,就像看一个聪明又叛逆的后辈,“你知道,是伊万要求我去看«星际迷航»的,应该所有人都想不到,一个能把量子物理学家问倒的高材生,会对这些充满逻辑漏洞的老派科幻作品那么热衷。”

阿尔弗雷德刚要反驳,就被亚瑟从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一脚,于是悻悻闭嘴了,准备继续听王耀回忆往事,此时通讯器“滴滴”地响了起来:“高能物理研究所呼叫指挥官,请回答。”

亚瑟接进去:“这里是柯克兰指挥官,请讲。”

“研究所第三实验室有台仪器出现严重故障,请您来看一下。”

亚瑟和王耀对视了一眼:“我想这是工程师的工作吧?”

“不,我认为这不是普通的机械故障,仪器屏幕上出现了大量数字,而且还在快速变化,就像有人在另一端传递信息一样。而且,经过语言和符号学专家的破译,这是一篇NASA观察员的日志,”破译内容随即出现在微蓝的全息投影屏幕上,由于通信障碍,文字断断续续的,“观察者日志,星历……”亚瑟慢慢念道,“……这是我第一篇勘察日志。如果有人能听到……你能听到我吗?”

王耀猛地转过头:“我遇到过。”

亚瑟有点跟不上:“你说什么?”

“他说的这种情况,我遇到过。”他在身上上下摸索了一会,掏出一张纸,推到阿尔弗雷德和亚瑟中间。“几天前吧,第三实验室有台仪器断断续续在通过操纵粒子位置变化传递信息,我记录了那些数字,破译过来是有效文字。”王耀点了点那句反复出现的你能听到我吗,“消息频率差不多是每八个小时一次,非常准时,我原本以为这是某种新的生命形式,但是也就持续了24小时不到,大概三天前,信号完全消失了。”

王耀和伊万互相凝视着彼此,阿尔弗雷德在一旁莫名其妙,正在此时,通讯另一端的同事继续说了下去:“消息时间是三天前。而它的记录者是,”对方重重吞咽了一下,“‘先驱者七号’,伊万·布拉金斯基上尉。我想您最好来看一眼。”

一声巨响,没等亚瑟和阿尔弗雷德反应过来,王耀已经风一样冲出了舱室。

“布拉金斯基下潜到现在一共多久了?”阿尔弗雷德突然问道。

“将近71个小时。”亚瑟说。

“也就是将近三天,今天,我们收到了伊万下潜时的第一篇观察日志;而三天前,王耀收到了疑似伊万最后的求救信号。”阿尔弗雷德说,“你们有没有听说过量子纠缠?”

王耀点头,“一种至今也没有科学解释的量子力学现象,处于纠缠态的两个量子不论相距多远都存在一种关联,其中一个量子状态发生改变,另一个的状态会瞬时发生相应改变。也就是所谓的量子非定域性。”

“阿尔弗雷德说的有道理。”亚瑟也加入进来,“仪器每隔八小时向你发送一次消息,这正好是NASA规定的呼叫最大间隔时间段,从你停止收到消息到现在过去了将近三天,这也是最开始伊万失去联络的时间。”

“可是时间对不上,”王耀摇头,“收到第一条消息时,伊万还没有下潜呢。”

阿尔弗雷德随手找了只笔在威士忌的标签纸上画了起来,“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量子风暴扭曲了影响范围内外的时空,布拉金斯基和我们的时间是反过来的,既然我们今天收到的是他三天前的日志,那你三天前收到的那些消息,是他现在发出的——”阿尔弗雷德停住了。

“是求救信号。”王耀喃喃道。

过了好久,阿尔弗雷德轻声说:“天啊。”他动作迟缓地合上笔盖,“这一切都是说得通的,尽管可能性非常小,但是离子风暴让这种鬼魅般的远距作用在你们之间发生了。”

“像一面置身于时间中的镜子。”亚瑟说。

“这回你的文学素养勉强算是用对地方了。”阿尔弗雷德勉强笑了笑,“但就算是这样,我们也什么都做不了。”

“或许,或许我有办法救回他。”王耀突然抬起头,他的声音很稳,稳到他几乎感受不到心脏正狂跳着快要冲出喉咙,“但是我们首先得想办法重新联系上伊万。”

 

04

伊万弯下腰,把最下面的供暖系统关掉以节省能源,这个动作对他来说有点费力,半个标准时前,撞上未知漂浮物带来的震荡让他狠狠磕在了驾驶仪尖端上,破碎的玻璃刺破了他的宇航服,往腹部扎进去两英寸。伊万不太确定自己流了多少血,他感觉视线有些许模糊,呼吸逐渐变得困难,不过这也有可能是氧气即将耗尽的缘故。他打开电脑,开始记录今天的日志。

“观察者日志,星历2264年,12.23。”许久之后,伊万开口,“这里是NASA穿梭机‘伽利略七号’勘察员伊万·布拉金斯基上尉。这将是我最后一篇勘察日志。如果有人能听到,我——”

“能源动力现在降到10%以下,食物和水也即将耗尽。”伊万说,“我无法联络上‘深空九号’,没有人能听到呼救。所以我想,这大概就是尽头了。”

“那么我有些话想说,说给那个无法听到的人。”

“学院时期的通识教育告诉我们,早在20世纪,牛顿运动定律就终结了空间中绝对位置的观念,爱因斯坦则让绝对时间的束缚变得毫无意义。宇宙有无边界,时间的开端处在哪里,物质最终将走向何方,一切都是不确定的。这曾经让我觉得非常讽刺……我们做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可是,在尚且有限的认知中,耀,你是一切的定数,是这个宇宙的常数和参考系,也是你让这一切变得不再孤独,变得可以忍受。”

他透过那扇小小的舷窗向外看去,玻璃层外是漫漫星空,闪烁着亘古寒光,最近的那一颗看起来似乎都在几十万光年之外,宇宙寂静极了,他置身于群星之中,仿佛这个宇宙只有他孤身一人。

“深空九号,”他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轻轻说,“你能听见我吗?”

“你能听见我吗?”

 

“对,立刻进入跃迁曲速,沿原航线返回!”舰桥上,所有人一片忙乱,舰长协助导航员重新设定航线后,一抬头看见之前那个在舰桥上和他发火的王上尉,正呆站在高速电梯门口的模样闯进他眼帘。

“别担心,”他捶了捶对方的肩膀,“我们会把他带回来的。”

王耀其实没有在发呆,他在——这话说出来很好笑,他在祈祷,非常讽刺,因为科学家既不该相信幽灵,也不该相信神明,而王耀为了这同一个人两者都信了。可是如果相信就能成真,王耀愿意相信伊万从未离开过他身边,或者说自己从未离开过他身边。

快跑啊,我的小小幽灵,跑得再快一点。王耀在心里默默重复,他紧紧攥着拳头,手心里全是汗水。

在一阵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死寂后,轮机室的通讯再次传了过来。

“我们抓住他了!”对方大声说。

 

王耀转过纯白宽敞的走廊,加快脚步向前冲去,他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地响着,随血液一同漫过耳尖涌上头顶。身前身后同事们的脚步声杂乱无章,噼里啪啦和他的心跳声完全错开,更加让他头昏目眩。王耀扑进传送室,在那具笨重的宇航服旁边跪下,轻轻掰过伊万的头罩。

头罩里的伊万脸色苍白,额角凝固着干涸的血迹,他一动不动,眼睛紧闭,只有玻璃面罩上一小片水汽能证明他还活着。王耀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酸楚的泪意连着喉咙里的哽噎一同咽下去。伊万白金色的睫毛颤抖了一下,然后睁开了那双紫眼睛。他想他还是经历过太少太少失而复得,所以从未明白这种感觉有多么……好。一滴眼泪从他的眼眶中不受控制地涌出,吧嗒一声落在伊万的面罩上,王耀随着这滴眼泪俯下身,将一个如释重负的吻颤抖而虔诚地贴了上去。

“护士!”阿尔弗雷德从他身后越过了他,从容不迫地控制了整个场面,“准备反重力生物悬浮床,给他注射一个单位的三氧复合剂。”他手法熟练地打开了玻璃面罩,给伊万戴上呼吸器,又掏出一只激光笔,“上尉,看见这束光了吗?眼睛盯住光跟着它移动,左——右——对,很好。欢迎登舰,奇迹男孩。”阿尔弗雷德吹着口哨轻松地说,将伊万移动到担架的动作则是和语气完全相反的谨慎小心,“在生死攸关之际幸存的感觉怎么样?”

伊万嘴唇微弱地开合了几下,发出一些模糊的音节。阿尔弗雷德以为他有什么不适,凑过去仔细听了一会,然后真正地放松大笑起来。“他说我的医术还和以前一样糟糕透顶,王,你现在可以完全放心了。”

然而剩下的两人谁都没有再注意阿尔弗雷德说了些什么了,伊万勉力抬起的那只手正穿过王耀乌黑汗湿的鬓发,王耀顺从地低下头去,让伊万的手更轻易地贴上他的脸颊。

“你回来了。”王耀低声喃喃道,伊万知道他的潜台词是“再也不要离开”、“至少不要是独自一人”、“请带上我”,所以,哪怕现在不是正确的时机,不是正确的状态,伊万也必须告诉眼前这个惊慌失措、满头狼狈的、正确的人——

“伊万,你要对我说什么?”王耀跪在床边,耳朵几乎贴上伊万的嘴唇。

“嫁给我,耀。”伊万虚弱地说。

王耀瞪大了眼睛:“我——”

周围乱糟糟的,除了他没有人听清伊万这句不比呓语清楚多少的求婚,那么无论他说什么,也不会有其他人听清这句不比梦话真实多少的回答,是以,王耀同样把嘴唇贴近对方的耳朵,送上那个他们都心知肚明的答案。

 

六个月后。休斯敦。

“太空。”伊万说,他穿着墨蓝色正装,同色系条纹领带斯文地系在他脖颈上,他自信地朝着台下的听众微弯起唇角致意,看上去风度翩翩,身后是NASA巨大的标志。“从字面意义上来说它什么也不是,2260年修订出版的最新一版«星际百科全书»将其定义为‘各个行星与恒星之间连续不断的真空’,但同时,它又大到可以被认作一切:象限、星系、星球系统;恒星、行星、星云,大气层、陆地、海洋、生态系统,任何一种生命,在太空面前几乎连须弥中一粒芥子都算不上。”

“所以当我刚被分配到‘深空九号’上执行新物种探索任务时,我唯一想做的就是尽快离开。因为,如果生命在宇宙洪荒压倒性的力量前,只不过是两段漫长死寂之间短暂的插曲,在这段时间里,理性之光仅仅持续过,将来也还是只能持续短短的一瞬间。将科学应用在前人未至的深空中,勘察莫须有的新物种,不仅毫无意义,甚至是……无比荒唐的。这是对资源和人才的极大浪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沉,像一个黑洞,把无数难言的情绪卷入其中。

“但是——总会有一个但是不是么?”伊万笑了,“我在学院时,有一位轨道力学教授这么对我说,‘换一个角度想,这也意味着从宇宙起源到最后一个黑洞消失,生命只可能在一百万亿亿亿亿亿亿亿亿亿分之一的宇宙存在。生命固然短暂渺小,也因此弥足珍贵。所以对我来说,宇宙中最惊人的奇迹不是恒星,不是行星,也不是星云,甚至根本就不是一种物质,而是时间里的某一瞬间。那个瞬间,就是生命存在的瞬间。’”

“而这就是为什么新物种和新生命值得耗费NASA最尖端的科技和最顶尖的人才去探索。”说到这里时伊万眼角余光瞟到角落里有人举起了手,“哦,我们这儿有位女士有疑问,请说吧。”

“您的演讲很棒,没有任何需要质疑的,”提问的女学生穿着NASA预备役宇航员的学院制服,“我只是想知道,说这番话的教授是谁?我今年就要毕业了,如果可以,我希望趁着我还在学院时见见这位了不起的教授。”

“问得好,不过或许你只需要在演讲结束后同我一起等待片刻就可以见到这位了不起的人。”捕捉到女学生困惑的目光,伊万解释道:“因为这位教授现在已经成为了我的丈夫。”

台下一片哗然,伊万无视了那些表情各异的反应,继续说下去:“无论如何,让我们回到原本的话题上来。”他拍了拍手,收回听众的注意力,“我现在仍然非常厌恶深空,在我看来它始终是一个充满致命细菌、莫测星云和外星暴君的无尽黑洞……”台下立刻响起一阵了然的笑声,伊万面带微笑一一环视了一圈底下坐着的人群:“他吸干你的天赋、才华、热情与精力,在深空的时间越长,你越会发现,除了这片不可捉摸的真空外,你并不能真正把握住什么。但重要的是,当你意识到太空一无所有,曾经踩在脚下的土地离你越来越远,而漂浮在真空中的失重感和孤独感一天比一天严重时,永远要记得,你曾触碰过天空。这就是‘深空九号’探索任务结束后,我仍然选择留在舰上任职的原因,这也是NASA存在的意义:永不停息的探索,不仅仅为了回答问题,也为了发现新的问题。”

掌声无比热烈地响起来,如暴风骤雨般久久不息。伊万的目光越过鼓掌欢呼的听众,落在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站在最后一排的那个人身上。王耀同他一样穿着墨蓝色正装,双手搭在座椅靠背上他微笑着,远远地冲他比口型:“准备好再次和我一起回到宇宙中去了吗?”

当然,伊万在心里默默回答。因为你就是世上一切问题的出路。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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